司徒平负手而立,衣袖在夜风中微微鼓动。他凝视侯国英,语气不疾不徐:“尊驾既敢开口,想来身怀秘授。姓名、师承,总该先让司徒平知道。”
侯国英听到此处,神色更为安定。她轻轻一笑,笑意里有清傲,也有戒备:“大丈夫行于世间,并无不可告人之事。在下姓名师门,自会向教主明言。只是那须在见过峨嵋剑法之后,而非之前。还望教主海涵。”
司徒平听她口气愈发不让,心下却未遽然动怒。他看出此人至多未过不惑,谈吐从容,举止有度,又敢孤身入局,若能收服,未尝不是峨嵋一大助力。自他决意与先天无极派相抗以来,心中对五岳三鸟、武凤楼诸人早存深忌,从未敢有一刻轻忽。尤其阴阳十八抓申恨天、峨嵋三狮一吼先后败在江剑臣与武凤楼手下之后,他便已暗中传令全教,不许门下再有轻敌之念。
只是人心各有执念,并非一令便能尽收。他的妻子无情剑冷酷心,与其兄七步追魂冷铁心求胜太急,数次率众向先天无极派寻衅。申恨天与三狮一吼才败,峨嵋五龙以及岳、黑、封、高诸人又相继失手,折损之重,使司徒平每念及此,胸中便似压着一块冷石。其间无情剑更曾牵动峨嵋二老出山,终至身死;峨嵋三尊亦奔走一场,空劳无功。
这些往事在他心中一掠而过,面上却无半分波澜。他望着侯国英,眸光深沉,像夜色中一潭不见底的寒水。此人来历未明,举止却处处逼人,既敢索剑,又故意迟迟不报门户,其所图绝不止一场胜负。司徒平袖中手指微微一屈,剑意未发,周身气机已悄然凝住。
司徒平静立月下,心中却已将眼前局势看得分明。峨嵋门下人数虽众,若只凭冷酷心、冷铁心、葛伴月以及一干弟子,终究难以撼动五岳三鸟,更制不住武凤楼、李鸣等人。申恨天之败,三狮一吼之挫,五龙之失,皆如冷铁一块,横在他胸臆之间。他若再以旁人试探,不过徒增损折。到了今日,唯有亲自出面,与江剑臣一决高下,方能定此后胜负存亡。
然而他也明白,孤身赴险,纵是峨嵋掌教,也未免太薄。眼前这名中年秀士来得突兀,举止古怪,却气度不凡,身法尤见深浅。更要紧的是,此人与峨嵋似无旧怨,方才扣住司徒清,不过借势逼退绿衣罗刹师徒,旋即便放人归来。司徒平心念微动,已生笼络之意。此等奇士若能收在麾下,他日与先天无极派相争,未尝不能多添一着暗棋。
侯国英望着司徒平神色变化,心中暗暗一笑。她今夜诸般言语,愈显得跋扈无礼,愈能教对方少一分戒备。她越是装作恃才傲物,越使司徒平将她看作可诱可用之人。念及此处,她心中不禁暗佩李鸣。这一套进退应对,皆是那缺德小子预先布下,虽近狡狯,却处处贴着人心关节。
司徒平沉吟既久,终于抬眼望向她。他声音仍是平和,却已带着一缕剑客临敌前的肃然:“尊驾既屡次要与司徒平论剑,便请先赐示兵刃。”
他此言出口,峨嵋众人俱向侯国英身上望去。只见她青衫贴体,腰间空空,并无长剑短刃。司徒平这一句,看似谦让,实则已将对方逼到无剑可亮之境。
侯国英神色一正,并不受他言语所困。她微微拱手,语气反较先前恭谨了几分:“教主莫会错了意。在下便是嫌命太长,也不敢赤手承接峨嵋剑招。还请教主先取剑。”
司徒平目光微凝,知她又将这一着轻轻拨开,心下虽有不悦,却无法再作推辞。他侧首向身后侍童一顾。那童子随侍多年,早知掌教心意,便自肩后解下一柄连鞘长剑,双手奉上。
那剑鞘色泽古旧,纹饰斑驳,却非败坏之旧,而是经年宝物才有的沉润光华。鞘上雕痕细密,隐约有春秋战国古制,长逾三尺,未曾出锋,已使人觉一股寒意逼面而来。
司徒平左手接过剑鞘,右手握住剑柄,指节一紧,寒光随声出匣。剑身甫露,月色似被一线白电劈开,四周草木皆映出清冷锋芒。葛伴月与几名侍童不由低低惊叹,眼中皆有艳色。
侯国英却在这时伸手入衣,缓缓取出一柄短剑。
那剑不过二尺七八,形制狭长,剑身窄得几不盈二指。乌色软鞘贴着掌心,黑犀骨柄光洁如水。她指尖一按,鞘中哑簧轻鸣,半截剑锋倏然弹出,声若深海龙吟,清越而冷。淡月之下,剑光如秋水初泻,寒而不烈,幽而自明。
待她将短剑尽数抽出,森然剑气骤然散开。峨嵋众人只觉肌肤微寒,竟似有霜意掠过眉睫。司徒平手中那柄古剑已是世所罕见,可与侯国英掌中短剑相较,光华竟稍逊一筹。
司徒平毕竟是剑道名家,只一眼,神色便变。他眉峰微动,忍不住轻轻一叹,随即语声郑重许多:“尊驾既执紫电这等上古神兵,岂会是江湖泛泛之辈。司徒平先前失察,实是失敬。只是如此一来,尊驾更须先将姓名见告。”
侯国英手腕一翻,短剑锵然归鞘。她面色随之冷下,仿佛方才那一线笑意已被剑光一并收去。她缓缓道:“君子不迫人难处。教主既定要在下先报名号,在下倒想瞧瞧,教主凭什么教我开口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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