焦德海一怔,丧门锉停在半空,竟不知自己哪里又被他挑出话柄。
李鸣撇嘴冷笑,双轮轻轻一碰,发出一声清响。他盯着焦德海道:“我一开始便知你气短胆怯,才叫你先出手。你却偏要装作豪气,开口让我先招呼。话是你亲口说的,众人也都听得分明。如今满打满算,不过两招半,你便怕我追了你的性命,急着还手。若换作李鸣,非等你把压箱底的本事都使尽,决不先动一根手指。”
焦德海脸上青紫交错,握锉的手微微发紧。荒观之内风声掠过殿檐,半片碎瓦落在地上,轻轻一响。他明知李鸣强词夺理,却又是自己先前一时失言,被对方牢牢攥住。那缺德孩子双轮在手,笑意渐浓,偏偏语声从容,似已将这一场生死相斗,变作掌中一局嬉戏。
焦德海久历风波,哪里真不知李鸣存心设套。只是话已出口,身在局中,若此刻改口,便等于当众承认自己被一个后生晚辈逼得失了方寸。他一生在辽东黑道中来去,仗着功力深厚,素来不肯在人前低头。此时虽觉李鸣言语处处刁滑,心中仍自恃修为远胜对方,料想纵然让他多攻几招,也未必便能伤得自己。
焦德海沉着脸,脚跟在石地上重重一顿,枯黄的面皮上浮起一层紫意。他咬住牙关,声音从齿缝中迸出,道:“还是由你先攻,焦某不还手便是。”
李鸣听得此言,眼中笑意骤生。他双轮一合,似甚满意地点了点头,道:“这才有几分关外豪客的气象。”
话犹未落,李鸣身形已动。左手月轮一翻,斜斜罩向焦德海颈项,正是“绳套狗头”;右手日轮随之劈落,去势沉猛,接的是“棒打懒狗”。两轮一上一下,合得极紧,仍是那套屠狗七绝中的路数。
焦德海怒气虽盛,先前已两度说定不还手,此刻只得强忍。身子一侧,肩背斜垂,脚下微微一错,以“斜挂单鞭”的身法从双轮交击之处避出。月轮贴颈而过,日轮擦衣而落,带起一阵锐风。
他早年曾听胞兄焦德元说过狗屠户卫方那套屠狗七绝,共有七招十四式。李鸣方才已使了四式,余下尚有五招十式。焦德海心中暗暗记着路数,将一身真气沉入腰腿之间,专防李鸣接下来的屠狗杀着。
李鸣见他凝神守候,便已窥破其意。那双眼在笑里微微一冷,掌中日月双轮倏然一收一放,竟不再循屠狗七绝的变化。轮光骤转,身随势移,江剑臣所传五招轮法中的第一招“斗转星移”,已在他手中猝然展开。
这一变来得全无征兆,焦德海心中所防尽在屠狗路数上,忽见双轮轨迹陡改,似星河倒悬,寒芒由侧面逼来,身前身后俱有轮影。他不敢硬接,连退三步,脚下碎石被踏得微微一响,方避开那一片回旋劲力。
李鸣一声轻笑,脚下不歇,欺身而进。左手月轮上托,势如举天;右手日轮横翻,光若换日。双轮一合,便是第二招“托天换日”。
焦德海方才稳住身形,已被这第二招迫得上难避,下难顾。若向左闪,月轮封住肩颈;若向右退,日轮又截腰胁。他万般无奈,右足钉住地面,身子向后急仰,后脑几乎贴近石地,任那一对五行轮从胸腹上方呼啸掠过。轮影甫过,他便就势一滚,衣上沾了满身尘土,方从地上挺身而起。
李鸣既有意叫他难堪,岂肯容他从容站定。焦德海身子才起,李鸣已仰首长啸,双轮一叠,一前一后向他顶门压下。第三招“迅雷击顶”出手时,荒殿中似有一声沉雷滚过,轮锋寒意直逼眉睫。
焦德海心知再以身法闪避,已无余裕。脸上微微一红,终于将手中地煞丧门锉抬起。那锉身一横,先作“横架金梁”,继而翻腕上托,化作“天王托塔”。两声震响接连迸出,丧门锉与日月双轮相击,火星四溅,李鸣的双轮被他硬生生封开。
李鸣落地之时,脸上仍不见怒色,只淡淡一笑。双轮回转,他腕势忽分,第四招“风雷夹击”随即递出。左手月轮直奔焦德海右肋将台穴,右手日轮斜取其左肋魂门穴,两边劲风同时夹来,犹如风雷并至。
焦德海空有一身精纯内力,手中丧门锉却只是一件短重兵刃,面对这左右同至的夹击,竟无法一锉兼顾。若架左,则右肋洞开;若拦右,则左侧受制。他目光一沉,只得再将身子平平后仰,腰背绷如铁板,几乎贴地而过,才从两道轮光之间险险滑脱。
他身躯尚未挺起,李鸣已喝出一声,双轮齐推。第五招“斩铐断镣”骤然压到,一轮推向焦德海前胸,一轮横扫其双足。焦德海此时姿势未复,进退皆窘,唯有顺势向左翻滚,狼狈避开。轮锋擦着他的衣摆掠过,将地上枯草削得四散飞起。
焦德海滚出丈许,方撑地而起。枯黄面上尘土斑驳,衣襟也乱了。李鸣看着他这般情状,眼底那股促狭之意渐渐敛去。他虽惯会乘人之危,此刻见一个成名多年的关外凶人被逼到如此地步,心中也生出几分不忍。双手一收,日月五行轮归入腰间,他向焦德海端端正正拱了一礼,语气竟十分客气,道:“李鸣所学有限,方才已尽力而为,仍未损焦二当家分毫。如今该轮到焦二当家出手,李鸣在此候教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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