侯国英又敛起笑意,望向耿直与李鸣,道:“只是我一人深入峨嵋腹地,终究势孤。请老哥哥即刻带鸣儿去寻剑臣,将此间情形告知于他。只要他能在暗中与我相应,此番便非叫峨嵋山上下不得安宁不可。”
耿直与李鸣齐声应下。李鸣临行前看了侯国英一眼,似还想说几句顽笑,见她神色已定,便只恭恭敬敬行礼,与耿直一同出观而去。
侯国英待二人背影远没,方离开开元观,重回江边。原先雇下的舟船仍泊在岸畔,船老大见她归来,忙躬身相迎。侯国英吩咐拔锚启行,正欲继续逆江而上,目光无意间掠过船舷,却见木板之上新刻着一个浅浅记号。刻痕不深,显然才留不久。
她心中微微一动,指尖在那印记旁轻轻一掠,却未声张。片刻之后,她仍淡淡命船老大开船。橹声响起,舟身离岸,江水在船尾分开细浪。
数日之后,舟船渐近西陵峡。西陵峡西起巴东官渡口,东至宜昌南津关,为三峡中最长一段。三月春色正盛,两岸山势却早已换了平江烟水之柔,峰峦夹江壁立,峻岭如削,悬崖横空。江流在峡中曲折盘旋,礁石暗伏,浪声时急时缓,水势较平日更显险恶。远处飞泉垂下,如白练挂壁;近处苍藤古树覆压岩间,阴影层层,几欲蔽日。舟行逆水,至此尤为艰难,船夫们撑篙拉纤,皆不敢稍懈。
侯国英独坐舱中,隔窗望着峭壁与江涛。自从焦德海口中得知丧门神袁常流之死,与刘广俊二十年前那一场旧案相连,她心中便一直暗暗推度江湖三残的行止。三人当年负伤逃命,既知刘广俊门庭深广、交游遍天下,报仇不易,自然会隐迹苦修阴毒功夫。后来刘广俊病故,徐州刘府又传出男丁凋零之讯,他们便纵有恨意,也未必寻得到下手之处。如今武汉三镇已传出刘月卿重现江湖之名,又有耿直与石抱冰等人前后误证,三残若闻风而动,也在情理之中。
她想到船舷上那道新刻之痕,眸色微冷。逆水行舟,速度迟缓,最易教人循迹追赶。若三残真已盯上此船,便有足够时日布置截杀。只是耿直与李鸣离去已久,算来早该将自己的打算告知江剑臣。以江剑臣神龙见首不见尾的轻功与机变,或许就在某处山峡云影之间,随时会现身。
念及丈夫,侯国英心中那一缕疑虑便散了。峡风吹入舱内,带着江水寒意,她却只觉胸中澄定。若三残果然前来寻仇,反倒更能坐实刘月卿此名,也更能教峨嵋上下相信,她确是泗水公刘广俊遗下的血脉亲人。风浪愈险,棋局反愈活。她轻轻抬眼,望向峡口深处,唇边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。
侯国英心中正念及江剑臣,柔情与机心在胸中一时交错,小舟已渐近南津关外。此处为西陵峡出口,江岸束狭,山势相逼。万里长江劈开重岭,冲过暗礁险滩,至此将入江汉平原,水势却仍挟峡中余威,奔腾不息。
关内群峰竞秀,岚气层生,江岸随山势盘曲,浪头撞石,声如万马。关外则天地忽开,江面渐阔,巨流舒缓,舟楫往来,远处平畴铺绿,明丽开朗。船老大双手把舵,神色凝重,四名年轻水手各执船桨,随水势小心送舟入关。
便在此时,前方激浪翻涌处忽现一团人影。那人被湍流卷住,随波沉浮,时露头面,时没入白浪,竟直向小舟船头冲来。
侯国英目光一凝。她深知南津关中水势险恶,在这等急流里救人,稍有差池,不但救不起落水之人,连下水相救者也要一并葬身江底。可念头一转,眼见一条性命随浪而下,她终不能袖手。况且她一生虽行事狠辣,却也不肯在此等关头畏险退缩。
她霍然起身,先向船老大与四名水手望去。
船老大脸色大变,双手死死稳着舵柄,声音嘶哑,几乎带了哀求,道:“大爷千万莫动。这地方不是寻常江面,水窄浪急,船身一偏便有倾覆之虞。救人自是积德,可小老儿与四个儿子都在这条船上,实禁不起一丝闪失。”
侯国英明白他说的是实情,也知道这父子五人纵有心救人,亦无这份能耐。她玉齿轻轻一错,俯身抄起一块船板,双手一折,木板应声断为两截。她腕底微翻,先将半截船板向那落水人前方掷去。船板落入浪中,随水一浮,她深吸一口气,身形如雁,轻轻点在那半截木板之上。
船板受力下沉,激浪立时漫上她鞋面。侯国英右手疾探,一式“探骊取珠”,竟在浪峰将那人卷过之际,扣住其衣领。她顾不得自身立足已危,腰身一转,用“翻身射虎”之势将那人先掷回船头。
落水人砰然跌在甲板上,船身也随之一晃。侯国英因出手太猛,脚下半截船板再承不住力,连人带板一齐向水中沉去。
船老大父子五人齐声惊呼,四柄船桨顿时停住。小舟无人控桨,随急流更向下游滑去。
侯国英神色不变,趁脚下船板被浪头再次托起的一瞬,身形陡然拔起,如鹰冲霄。她左手仍握着另一半船板,顺势向前掷出,足尖在那一点浮木上再借一线力道,身形化作“流星赶月”,掠过翻白浪头,终于飘回船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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