殿中灯影未定,剑架上青光如一泓寒水。
冷酷心立在阶前,面色阴沉。火蜘蛛谈坤方才滚入殿来,衣襟上犹带尘土,言语断续,将五毒中四人遭戮之事说了。她费尽心血收纳那五个凶徒,本欲借其毒辣手段折损先天无极派,不料未及一昼夜,便折去十之八九。殿外松风穿廊而过,吹得烛火一低一昂,映在她眉目之间,更添几分寒意。
她伸手取下壁上青霜剑。剑鞘才离铜钩,便有一声清鸣,似是寒铁自眠中醒来。冷酷心指节微紧,正欲出殿,阶下忽有衣袂带风,两道人影急急登阶而入。
她眼光一闪,未曾拔剑,反将青霜剑递到身旁司徒清手中。那少年接剑退立一旁。冷酷心凝目看去,来者正是龙隐二丑。两人素日倨傲,入殿时每每目无余子,此刻却神色败坏,衣衫尘垢,脚下虽快,气势已失。她心头微沉,已知又生变故,却不动声色,只以眼角掠过二人周身。
邵友先行一步,抱拳时双臂微有迟滞。他强作一笑,笑意却僵在唇边,低声道:“夫人与司徒教主厚待我兄弟,我兄弟铭感在心。贵派与先天无极派相争,本该留此相助,略效犬马。只是浙中旧巢忽遭大变,若非我二人亲归料理,只怕难以收拾。司徒教主寿辰在即,我兄弟无福亲临称庆,今日特来辞行。”
冷酷心静静听完,唇边浮起一丝笑意。她素来机心深细,岂会听不出这番话中的虚浮。她目光从二人空空两手移到衣襟袖口,见他们不曾收拾行囊,连换洗衣裳也无一件,尘污未拂,神情惊惶,分明不是急归故里,倒像是连夜受挫,惧祸远避。
她心中怒意暗生。龙隐二丑入山以来,峨嵋派以贵宾之礼相待,酒食珍玩,从未短少;二人贪取享用,毫无顾忌。如今强敌将临,五毒已折,他们却寸功未立,便想抽身而去。冷酷心胸中虽冷笑不止,面上反愈见温和,缓步向前半步,声音柔缓,道:“二位老哥哥何故忽然说走?可是山中茶饭粗劣,怠慢了贵客?抑或我夫妇照应不周,惹得二位心中不快?若有不是,只管明言,我即刻命人改过,岂可一言不留便离山?”
她说到此处,目光微转,似叹似劝,又道:“眼下峨嵋正值用人之时,我夫妇尚望二位老哥哥从旁扶持。五岳三鸟也罢,武凤楼也罢,皆非易与之辈;便是那缺德十八手李鸣,也须有人代我等料理。二位此时离去,岂不叫我夫妇顿失依仗?”
龙隐二丑面上愈发难看。冷酷心却不容他们开口,回首望向司徒清,语调已转为吩咐:“清儿,你传我之命,命人将遇仙居收拾洁净。夏老伯、邵老伯便在那里安歇。你父亲与我,也好时时前去问候,不可失了礼数。”
司徒清垂首应命,尚未转身,大丑夏仁已觉两颊如火。冷酷心这一番话,字字温软,却将二人退路尽数封住。他们自入峨嵋以来受尽供养,至今未曾真正出手,如今若仍执意离去,便再无颜面立足江湖。
夏仁牙关一咬,终究向前一步,双手深深一拱。他眼中羞惭难掩,声音低哑,道:“夫人不必再留。夏某若真要暗中逃走,此刻早已离山百里。今日前来相辞,正因贵派待我兄弟不薄,我等不忍不告而别。”
冷酷心听他这几句,心中疑意更深。先前她只道二人畏惧先天无极派,受了暗亏便想退缩;此刻却觉事中另有隐情。她凝目望着夏仁,笑意渐敛,轻声唤道:“夏大哥。”
这一声方落,殿外脚步声起。鬼刀司徒圣率峨嵋四杰、峨嵋五龙,并阴阳十八抓申恨天等人相继入殿。众人见殿中气氛凝重,便各自收声,分立两旁。火光照在刀柄剑鞘之上,寒芒交错,殿内一时寂然。
夏仁看见这些峨嵋派中坚人物俱在,知此事再难遮掩。他本是凶横成名之人,此刻却低下头来,似将一张老脸尽数掷在地上。沉默良久,他才缓缓开口,将昨夜之事一一道出:钻天鹞子江剑臣如何忽然现身,如何以一双铁掌逼得他们兄弟难以招架,又如何手下留情,并未取他们性命,只令他们即刻离开峨嵋。
他每说一句,殿中人神色便沉一分。待他说到江剑臣只数合之间便挫败二丑,连冷酷心也眼神微凝。峨嵋四杰未曾与江剑臣交手,尚能强自镇定;其余如峨嵋五龙、申恨天等人,昔日都曾领教过五岳三鸟的厉害,此刻听见钻天鹞子竟至峨嵋山下,心头俱是一凛。
司徒圣忽然发出一声低笑,笑声森冷,在殿梁间轻轻回荡。他手扶刀柄,目光如电,缓缓道:“江剑臣纵有通天本领,也不能把峨嵋山当作河南观星台。此处层层设伏,步步藏机,他若真敢深入,我倒要看看,他能否时时处处都不失神。”
他话音未尽,殿门外又有僧袍与长衫并肩而入。三尊中的司徒贤与本炯大师一同跨进殿来。司徒贤环视众人,神色沉稳,向冷酷心与司徒圣微一颔首,随即说道:“本炯大师亦觉江剑臣太过自负。大师愿以师门秘传,会一会他的铁掌功夫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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