本炯大师双掌合十,眉目低垂,并不多言。殿中诸人却都明白,他既肯到此,便非寻常助拳可比。
又过片刻,殿外传来更缓的脚步声。三尊之首司徒玄入殿。众人纷纷让开。他径自走至中央高座,衣袖一拂,坐了下来。冷酷心垂手侍立,目光微敛。
司徒玄面色沉冷,目光落在冷酷心身上,语声缓而重:“你掌家多年,终究有失检点。铁月娥当年入我司徒氏,本已不合门第清议;司徒安一死,她愈发恣纵,借名分把持财物,中饱私囊,外间又有不贞之议。此事不可再容。若任其蔓延,司徒家风便要为她所累。”
冷酷心听到此处,眉梢轻轻一动,却仍垂首不语。司徒玄目光扫过殿中众人,见在场者皆为心腹,才又沉声道:“今日殿内之人,都是自家亲信,话不至外泄。你须将此事查明,免得败坏司徒家门。你可记下了?”
冷酷心双手微合,向前俯身。灯影落在她脸上,看不清眼底神色,只听她低声应道:“儿媳记下了。”
冷酷心对铁月娥的行止,原非全无耳目。那女子未入司徒家门之前,便以勾魂娘子之名出入江湖,身世驳杂,手段诡谲;当年冷酷心偏是一眼看中了她,亲自作主,将她配与司徒安。婚事既成,数年间虽有些细碎风声,却不曾闹出不可收拾的大祸,冷酷心也不愿翻出旧账,反教自己失了颜面。
此刻司徒玄当众下令,又有火蜘蛛谈坤先前所报,冷酷心便知此事再难压下。她垂首应了一声,神情仍旧平定,目中却已冷光微动。司徒清捧剑随在她身后,谈坤躬身趋前,巴山怒龙屠世仁奉命在前引路,一行人随即出了殿门,往铁月娥所居之处而去。
仙峰禅院外山气清冷,石阶下松影横斜。冷酷心行出数步,忽然停下,向屠世仁看了一眼。屠世仁会意,垂手听命。她声音不高,却字字分明:“你先去一步,告诉铁月娥,就说我随后便到。”
屠世仁躬身领命,不敢多言,足下一点,身形便从阶前掠下。山道曲折,他却不循旧径,借一处峭石纵落,又从涧畔翻身而起,衣袂在风中一展,顷刻已越过下首山腰,先众人奔往铁月娥的院落。
那处院宇倚山而筑,门前竹影低垂,脂粉香气隐隐从帘幕间散出。屠世仁落在门外,见两名峨嵋教徒把守门户,便收敛身法,沉声道:“烦劳进去通禀一声,便说屠世仁有事求见二夫人。”
他这话说得谨慎。冷酷心此行奉的是司徒玄口谕,所查又是司徒家内闱之事。屠世仁虽在峨嵋五龙之列,终究只是外姓属下,不愿未见其人,便在门前高声传扬掌教夫人亲临,平白惊动内外。
那守门教徒入内去了片刻,复又出来,脸上堆着笑,却不肯让路。他向屠世仁一揖,陪着小心道:“二夫人今日身子不爽,不见外客。屠四爷若有要事,只管留下话,小的自会转达。”
屠世仁脸上一热。他平日在峨嵋山中也算有名有位,如今竟被挡在门外,心中已觉难堪。想到冷酷心顷刻便至,若自己连一句话也传不进去,更不好交代,便把面色一沉,向那教徒说道:“我奉掌教夫人之命前来传话,你再进去回禀,不得迟误。”
那教徒闻言,神色反倒正了几分。他望着屠世仁,迟疑中带着几分戒备,拱手道:“屠四爷在掌教夫人面前得力,小的岂敢怠慢?只是四爷先说自己求见,后又说奉命传话,两番说法不同,小的实在不敢擅闯进去讨骂。二夫人的性子,四爷也明白。倘若掌教夫人果真即刻驾临,四爷不妨亲自入内回话,小的们断不敢拦。”
这几句话不轻不重,却正触着屠世仁的怒处。他冷哼一声,见两人仍无让路之意,心中暗道,掌教夫人就在后面,自己此刻强行入内,也算不得越礼。念头一定,身形便已掠上正房台阶。
他立在帘前,略整衣襟,扬声道:“屠世仁奉命来见二夫人。”
话未落尽,他已挑帘跨入屋内,本欲躬身施礼,将冷酷心将至之事说明。谁知一抬眼,整个人便僵在当地。
屋中帘幕低垂,炉香未散。铁月娥身着艳色衣裙,鬓边珠翠微乱,脸上酒晕未消,眼波流转之间,春意难掩。她身侧倚着一个俊秀男子,二人杯盘狼藉,气息相近。铁月娥半身已向那男子怀中偎去,听得帘声骤响,才蓦然转头。
屠世仁心头一震,脊背霎时生寒。司徒安新丧不久,铁月娥身为寡妇,本不当浓妆艳服,更不当与男子密处饮酒。他这一眼撞破隐事,已知大祸临头。若冷酷心在旁,他自可按礼禀报;偏偏此刻只有他孤身闯入,铁月娥必疑他有意窥探。
他心乱之下,脚步不自觉向后一退。正是这一退,使铁月娥眼中杀意顿生。
铁月娥原是江湖上成名的女飞贼,心机深狠,临变极快。她左袖一拂,将那男子急急推入东间帘后,右手已从袖中抖出三点寒芒。她面上惊怒交作,声色俱厉地喝道:“屠世仁,你竟敢轻薄于我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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