峨嵋一派门下人物浩繁,教众如云,层层支脉遍布四方。其间最得司徒平信任者,莫过于桑子田、章子连、蒋子阡、程子陌四人。四人侍奉掌教多年,忠心耿耿,遇事从无二心,司徒平亦待之异于常人。此番青城三豹挟势而来,又有一个紫面虬髯的怪客同行,那人气度深沉,身手未明,桑子田心中暗觉不安,便不敢稍有耽搁,施展轻身功夫,径往金顶赶去,要将山下情形密禀司徒平。
金顶高踞群峰之上,云气昼夜缭绕。旧寺相传肇自东汉,初名普光殿,历经风雷兵燹,屡毁屡修。正殿永明华藏寺乃前朝旧制,殿后更有铜铸佛殿,日光一照,灿然如金,故山中人皆称此处为金顶。只是司徒平平日起居用功,并不在正殿之内,而在殿旁一座卧云小庵。
卧云庵地势幽僻,门庭深掩,庵外松影沉沉。寻常峨嵋弟子一步不得擅近,便是司徒平的妻子冷酷心与四个儿子,也须依时请见,不得任意出入。只有峨嵋四杰因久承宠信,方可在此往来。守庵之人,乃司徒平两位师叔,一苇渡江申士业与闪电三枪韩透心。除此之外,庵后数间静室之中,还隐居着几位外人不知来历的异客。十余年来,四杰虽常在金顶行走,却连那几人的面貌也未曾全见;司徒平四子更不知其中姓名。
桑子田曾仗着自己在掌教面前尚有几分情分,趁申士业酒后兴高,旁敲侧击问过一回。申士业当时含糊过去,未泄半字。此事不知怎地传到司徒平耳中,司徒平召他入庵,冷冷看了许久,语声不高,却压得人心头发寒。自那以后,桑子田再不敢探问后院静室中人的来历,只把那一段好奇强自按在心底。
四杰之中,桑子田轻功最胜。他攀藤踏石,一路穿云而上,最先到了金顶。方近卧云庵左侧,便见一人立在睹光台上,衣袂被山风吹得微微扬起,正俯身向下观望。那人身形清瘦,正是申士业。
睹光台临着危崖,台外便是舍身岩,石壁如削,直落云海深处。立于其上,远处雪岭连绵,晴时可望数百里;此刻云光浮动,崖下雾气翻涌,深不见底。
申士业听得身后衣袂破风之声,回首一望,见是桑子田,身形微晃,已从台上飘落。落地之后,他又向前一纵,来到桑子田身边。山风掩住二人衣声,他却仍把声音压得极低,眼中带着一丝似笑非笑的意味,向桑子田道:“你从前不是一直想见后院那几位异人么?今日机缘到了。寻个隐密所在藏好,气息也须收住。若被人瞧出半点影踪,苦头便够你受的。”
桑子田心头一震,惊喜交杂。那几位神秘人物藏在卧云庵后十余年,掌教讳莫如深,今日竟有机会窥见,实是难得;可申士业说得郑重,又令他背脊微寒。他略一迟疑,终究按捺不住多年疑念,身子一矮,掠入旁边一片深草之中。草叶高及肩背,山石错落,正可藏身。
他刚伏定,耳中又听得三道轻微风声相继而至。恶虎抓章子连、裂狮爪蒋子阡、飞豹掌程子陌也赶到了峰上。桑子田从草中探出手,向三人连打手势。三人见他神色异样,不敢出声,便一一俯身钻入草丛深处,与他并肩潜伏。
片刻之后,舍身岩下忽然传来两声尖锐破空之响。两只钢爪自云雾中飞出,带着寒光,狠狠扣入睹光台石面。石屑微溅,钢齿没入青岩,竟如钉入朽木一般。草中四人同时屏息。
紧接着,崖下两道人影借钢索之力腾身而上。那二人皆六十上下,赤衣裹身,面貌狞厉,手中各执鹰爪钢抓。二人翻上台面,脚尖一点,便从睹光台上跃下。虽额上见汗,神情却甚为自得,似是多年苦功今日初成。
卧云庵两扇庵门随即开启。韩透心先跨出门槛,司徒平随后而出。司徒平面色沉静,看不出喜怒;韩透心却已拊掌而笑,步下石阶,向那两个红衣头陀拱手。他眼中满是称许,语声虽不甚高,却足以令近处诸人听清:“两位大师今日功成,可喜可贺。自此以后,舍身岩上下任由来去,这一门‘绝壁飞升’的奇功,江湖之中怕再无第二双人能够相比。”
草丛深处,桑子田心神微动。他这才明白,后院静室中所藏异客,竟有二人十年间苦练此术,以鹰爪钢抓攀登舍身岩。舍身岩壁立千寻,猿猱难攀,寻常轻功再高,也断不敢由崖下直上。方才二人甩爪入石的劲道,更使他暗自凛然。那钢爪若非有千钧腕力催动,绝不能如此深入岩中。
申士业立在一旁,似也有意相贺。他缓缓走近两名头陀,脸上收了平日散漫之态,向二人微微颔首,随即转向司徒平。山风拂过他灰白须发,他的声音低沉而清晰:“后日掌教六旬寿筵之上,贺兰双鹰潜修十载,一朝现身,必可压过先天无极派那只追云苍鹰。到那时,五岳三鸟之名,也该重新排过了。”
“贺兰双鹰”四字入耳,桑子田伏在草中,目光顿时一凝,旧闻一一涌上心头。
贺兰山旧年有两名魔头,老大石思英,名音近“食尸鹰”,外号甩手夺魂;老二石思郎,名音近“食尸狼”,人称要命一掷。二人横行西北,杀人甚多,手段阴毒,江湖中人闻名无不悚然。十余年前,先天无极派天山三公郑公道、叶公超、沈公达寻至贺兰山,亲手毁了双鹰巢穴,遣散其麾下盗众,又将二人多年劫掠所得尽数散给附近贫苦之人。双鹰不敢相抗,仓皇遁走,自此声息全无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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