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些年来,江湖中多以为他们远遁塞外,或已死在穷山恶水之间。桑子田望着那两个汗光未干、面貌狰狞的红衣头陀,胸中寒意渐生。原来这两个凶名累累的魔头,并非死于天山三公之手,而是被一向以名门正宗自居的司徒平藏在金顶深处,易服为头陀,十余年不露痕迹,又在卧云庵后养成了今日这门自舍身岩飞升而上的奇技。
石思郎听了申士业与韩透心的称颂,胸中积压多年的怨毒似被勾起。他握紧鹰爪钢抓,眉间凶气陡盛,向石思英斜睨一眼,冷冷道:“我兄弟隐忍十年,苦练此功,所为的便是旧日那一笔血账。沈公达等三人一日不死,石某心中这口气,便一日不得平。”
他话声未尽,舍身岩下忽然传来一声尖厉呼喊。那声音穿过云雾,如细针刺耳,自万仞深处直钻上来:“司徒老贤侄,还不来扶你二叔一把?”
台上诸人皆是一怔。那人既点名唤司徒平,又以长辈自居,申士业与韩透心纵然惊疑,也不好越前。贺兰双鹰方才自负一时,此刻听那声气来得古怪,亦不便贸然插手,只把目光一齐投向司徒平。
司徒平长眉微蹙,面上掠过一丝迟疑。片刻之后,他足尖一点,身影已向睹光台掠去。方落台畔,舍身岩下云雾翻动,竟有一人从崖边滚身而上。那人年近古稀,身穿粗布短衣,腰间束着樵绳,肩背微偻,分明是山中樵夫打扮;可他目光炯炯,神态疏旷,眉宇间自有一股不受尘网拘束的气度。如此暮年之人,竟也能自舍身岩下攀登金顶,众人望见,皆不由心下震动。
司徒平看清来人,刚欲开口相称,那老人已瞪起双眼,先一步截住了他的话。他拍了拍身上尘土,声色俱厉地道:“我听江湖上传得热闹,说凡是能从舍身岩下爬上金顶之人,你司徒平便当亲长一般供养。我马慕岱晚年无子,常恐身后无人收埋,今日索性舍了这把老骨头来试一试。天可怜见,竟真教我爬了上来。”
司徒平面色微沉,却没有发作。终南樵隐马慕岱与他父叔一辈素有交情,旧日论交,原是兄弟相称。他虽为峨嵋掌教,受此讥刺,也只得强自忍下,不能当众与这位前辈翻脸。
贺兰双鹰却没有这等顾忌。石思郎怪眼一翻,鹰爪钢抓在掌中微微一转,寒芒映上他赤红衣袖。他踏前半步,盯着马慕岱道:“老儿,莫要仗着年高便来卖弄。石二爷眼中容不得沙子,你今日所为何来,我岂会瞧不明白?你不过是冲着我兄弟二人而来,想揭开这层遮掩。既敢到此,想必腹中另有几分能耐。只是我兄弟虽非珍馐,也不是任人一口吞下的软物。”
马慕岱闻言,仰面一笑。山风吹乱他鬓边白发,他却似全不在意,只把腰间樵绳一抖,慢慢道:“我在山中砍柴一生,活得灰头土脸,谁也不曾高看一眼。今日倒好,竟有人说我腹中藏着大能耐。既如此,我便试着吞一回,看你这两柄硬梆梆的镰刀把,究竟割不割喉咙。”
石思郎眼中凶光一闪,手腕轻抖。鹰爪钢抓发出一声冷响,他同时向石思英使了个眼色。石思英会意,身形微移,与他一左一右,隐隐将马慕岱夹在中间。
马慕岱似被这架势吓住,脸色一变,掉头便往睹光台奔去。他脚步踉跄,衣角乱飞,看那去势,竟像要避开双鹰夹攻,直奔舍身岩边纵下深崖。
司徒平方才被他连番讥嘲,心中虽恼,却不能眼见这位父辈旧交在金顶出事。他见马慕岱奔向崖边,神色顿变,急声道:“马二叔,请留步!”
马慕岱脚下一顿,恰在岩边收住身形。他缓缓转过头来,脸上已无半点惧色,反而放声笑道:“你已是一派掌教,眼力却还浅得很。我这把年纪好容易活到如今,牙齿尚能嚼肉,眼睛尚能辨人,好人与孬种,也还分得清楚。王母蟠桃尚未开宴,我岂会自己去寻死路?”
贺兰双鹰被他戏弄,双目顿时泛红。石思英与石思郎几乎同时厉声道:“既不跳崖,你跑什么?”
马慕岱满脸不屑,抬手掸了掸袖上尘土,淡淡道:“凭你兄弟这点斤两,还不配劳动我亲自动手。”说罢,他忽然向舍身岩下扬声叫道:“孩儿,上来罢!你爹教人欺到头上了。”
话音落处,崖外云气一翻,竟又有一道人影自舍身岩边纵上。那人身形尚未站稳,已急急向马慕岱问道:“是谁吃了熊心豹胆,敢欺到你老人家头上?”
马慕岱抬手一指贺兰双鹰,面上笑意未收,道:“便是这两个畜生。”
司徒平与贺兰双鹰这才看清来人。那青年年未三旬,身材修长,青衫随风而动,眉目清朗,神采如玉。最奇的是,他从舍身岩下飞登而上,神色从容,气息平稳,既无贺兰双鹰方才额汗涔涔之态,也不见半分勉强。立在云雾与危崖之间,竟似只是从平地阶前缓步而来。
桑子田伏在草中,心头又是一震。他虽未与此人深交,却早闻其名。此人正是钻天鹞子江剑臣。江剑臣内力深厚,轻功卓绝,又得终南樵隐马慕岱从旁相助,行走峨嵋诸峰之间,如履坦途。二人暗中察觉贺兰双鹰踪迹,便循着双鹰以精钢鹰爪在岩壁上留下的裂痕,一路攀援而上,欲当众揭破司徒平暗藏凶徒之事。若无双鹰十年间开出的这条险道,纵使二人功力高绝,要从舍身岩下直登金顶,也绝非易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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