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公达一刀斩落,那条长蛇在草间扭了数扭,终归寂然不动。众人随他走近,拾起那口短刀,借着天光细细看去,只见乌木为柄,寒锋如水,方才斩蛇之处竟不沾半点血痕。
任平吾目光微凝,从沈公达手中接过短刀。他指尖在刀背上一拂,觉那寒气逼入肌骨,心下也不禁微微一凛。片刻之后,他袖袍轻翻,随手又向蛇身挥落一刀。刀光才过,蛇躯已分作两截,断口鲜血淋漓。任平吾却不即收刀,只将腕子一提,使刀尖向下,刀柄在上。众人眼前忽有一线殷红自锋刃上滑落,血珠滚至刀尖,滴入尘土;那刀身仍莹然如旧,竟似从未近过血肉。
沈公达与任平吾对望一眼,二人都是久历江湖之人,眼中那一瞬惊异虽淡,却未能全掩。任平吾沉吟少顷,将刀横在掌上,望向贺兰双鹰。他语气不疾不徐,却自有一股逼人之意,道:“这口刀非寻常铁刃。二位说它是祖上传下,还是师门所授?抑或昔年以重价得来?此中来历,可否告知一二?”
石思郎神色一肃,眼中钦服之意不似作伪。他微微躬身,望着任平吾掌中短刀,道:“前辈见识果然高明,只一眼便知此刀非凡。此刀的来处……”
他话犹未尽,任平吾忽将眼皮一抬,目光落在他面上,缓缓道:“如此说来,二位身后此刀的那一位主人,莫非便是四十年前令天下武林闻名色变的千里空?”
“千里空”三字甫一出口,先天无极派众人心头俱是一震。那名号在江湖上沉没多年,却像久埋山腹的雷火,一经触动,余响仍能撼人心魄。李鸣站在人后,指节不觉轻轻收紧。他想起马太公昔日再三叮嘱江剑臣,不可轻视贺兰双鹰,若能收服,便当收服,心中至此方知其中另有深意。
他暗自忖度:贺兰双鹰昔年据贺兰山为巢,垛子窑中聚众为盗,十年前为郑公道、叶公超、沈公达三位师祖所破,爪牙尽散,所积金珠又尽数散与穷苦之人。倘若千里空真是他们的授业之人,何以竟未露面?莫非那老魔早已死去,是以二人失了倚仗,才远避峨嵋金顶,托身于司徒平门下?他心念数转,便认定贺兰双鹰多半是千里空的关门弟子,竟不曾想到另有一层亲缘牵连。
石思英听得任平吾点破旧名,脸色黯了一黯。他低头看了一眼那口短刀,像是被刀锋上的寒光牵动了旧日伤怀,半晌方才抬首,声音低沉,道:“前辈说得不错。此刀本是千里空老人昔年随身之物,原名天罗刀。因它饮血之后锋上不留血痕,后来江湖中人又称它作天罗化血刀。”
说到此处,石思英双唇微动,似有许多话一时难以启齿。石思郎站在旁边,神色也沉了下来。石思英缓缓续道:“十年前,老人自知平生杀孽太深,夜来每念往事,心中不安,便差人将此刀送至我兄弟手中。随刀还有一封书信,信中交代得极严,只许我二人代为保管,不许擅动一回。他要我们替他寻一位光明磊落、心地仁厚、公正无私而又武功足以镇住此刀的奇士,将刀赠与此人。受刀之人,还须替他积下一千件善功,救活一万条性命,好赎他往年血债。”
风从草梢间掠过,蛇血的腥气渐淡,众人却无人言语。
石思英将手探入怀中,取出一封旧信。信纸已微微发黄,却被收得平整,想来多年未敢轻忽。他双手捧上,向沈公达递去,道:“老人将刀送来之后,便独自远赴云贵苗疆,说要以余年寻访异草,炼药济人。其余细故,都在此信之中。”
沈公达接过旧信,脸上素来的和缓之色渐渐敛去。他并不急着展读,只转手交与李鸣,目光沉静而郑重,低声道:“你来读。字字读清。”
李鸣双手接信,先向沈公达一躬,再将信纸小心展开。纸上笔画苍劲,锋棱犹在。他看了首行,眉峰微动,随即朗声读道:“示思英、思郎二甥知之。”
这一句入耳,众人神色皆有变动。原来千里空并非贺兰双鹰之师,而是二人的嫡亲娘舅。李鸣心头亦是一沉,方才所想至此便知有误,却不动声色,继续往下读去。
他垂目看信,声音渐渐稳了下来:“予少壮以来,性情乖戾,嗜杀成习,手中血债累累,世人呼予为魔,江湖加予以杀人如麻之名,皆非过辞。近岁孤灯独坐,午夜省身,始知前尘恶业,非一死可偿。予今远赴苗疆,寻药采草,欲以医人活命,稍赎万一。”
李鸣读到此处,庭间一片寂静。任平吾掌中仍托着那口短刀,刀光映着信纸,寒意隐隐。
李鸣略一停顿,又读道:“惟掌中天罗刀,随予多年,留之则恐再惹祸患,毁之又似轻弃旧物。予有一徒,名屠四如,其心毒辣,较予昔日有过之而无不及。若将此刀付与彼手,天下只怕又添无数冤魂。予反复思量,故命人送至汝二甥处,须谨慎收藏,代予寻一位胸襟正直、心地慈厚、武功卓绝之侠者相赠。”
石思英听到“屠四如”三字,脸上掠过一丝厌恶之色,却仍垂手而立。石思郎目光落在地上,未发一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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