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鸣继续读道:“此人既受此刀,须能护刀,不使奸恶之辈夺取;又须代予行善一千,活人一万。善功未满,性命未济,则予血债终不能少减。汝二人保管此刀之时,万不可借故拔刀,更不可持之伤人。若敢违我遗命,虽天涯海角,予亦不饶。”
李鸣读罢,将信纸依旧按原折好,双手捧还沈公达。谷底风声低回,残蛇委在草间,那口天罗化血刀横于任平吾掌中,寒光不动,却似将许多年前的血影都映了出来。
任平吾良久无语,忽然轻轻一叹。他平日嬉笑惯了,此刻眉目之间却少有戏谑之色,只望着那封旧信,缓声道:“古人说,人到将死之时,言语每多诚意;飞鸟临绝之际,其鸣亦自悲切。千里空写下此信之时,年岁想已不轻,回望平生,才知旧恶难偿。悔悟虽迟,终究还有一念向善之心。此人前半世血债如山,后半世若真能以采药济人为志,也只好以闻道虽晚、尚不失赤诚来看他。”
他说到此处,将短刀微微一转,递向沈公达,目光随之落在他身上,声音仍旧平和,却添了几分郑重:“沈胖子,如今这刀既已到了你手中,千件善行、万条性命这一副担子,便不能轻轻放下。先天无极派若接了此物,便也接了千里空这一桩遗愿。”
沈公达伸手接刀,并未立刻收入怀中。他低头看着刀身,神情端肃,片刻后才道:“此事我自知轻重。只是我虽年长,辈分也不算低,终究不能越过本门掌门自作主张。门中大事,仍须由掌门定夺。”
石思英、石思郎听他答得郑重,二人心中稍安,当即并肩躬身。石思英先开口,语声中少了平日的狠戾,多了几分沉厚:“沈老前辈肯将此事放在心上,我兄弟二人已替舅父感激不尽。至于日后如何处置,全凭先天无极派诸位高贤裁断。”
沈公达微微颔首,将那封信与短刀一并收好。谷中一时沉静,只有远处山涧水声隐隐传来。
任平吾这才将目光从刀上移开,略整衣襟,把自己自武汉三镇一路暗中跟随侯国英来到峨嵋的经过,向沈公达与李鸣说了一遍。他说得简略,却处处点到要害。待说完之后,便转向沈公达,问他何时来到峨嵋,又为后日司徒平六旬寿辰作下何等布置。
舍身岩下荒僻幽深,四面危壁环列,寻常香客绝迹,峨嵋门下更不会轻易寻到此处。众人又见贺兰双鹰已洗心革面迷途知返,绝非虚与委蛇之人,便不再避忌。李鸣看了沈公达一眼,见三师祖并无阻止之意,便代他答道:“司徒平夫妇图谋武林之心,早已遮掩不住。此番要使峨嵋一派折去锋芒,不敢再横行江湖,马爷爷兄弟二人与天山三位师祖,皆已亲自出山。江湖中也早放出风声。后日便是司徒平整寿,可直到今日,上山拜贺之人仍是寥落无几。单这一件,已足令峨嵋颜面大损。”
石思英听到此处,心中忽然一动。近数日来,司徒平果然屡次命一苇渡江申士业与闪电三枪韩透心清点来客,每日入内禀报。那位峨嵋掌教在人前尚能镇定自若,背后却已显出焦灼之态。石思英至此方知,许多武林人物并非不知峨嵋寿期,而是顾忌马太公与天山三公,不愿再来给司徒平添势。他念及卧云庵中另有几名隐匿之人,眉间不由微微一皱,似欲开口,却终于按下未言。
李鸣一直留心他的神色,见他眼光闪烁,又忽然沉默,已猜到几分。他含笑向石思英拱了拱手,道:“石老伯不必为难。你心中所想,晚辈虽不能尽知,也能猜个大概。司徒平纵然还藏着几名辣手人物,也难改今日大势。老伯肯至此地,已是弃暗归明;其余不便出口之处,晚辈也不敢相强。”
石思英被他一语点破,脸色微变,随即肃然。他看着李鸣,目中钦佩之色更深,沉声道:“李公子年纪轻轻,心思竟这般明澈。我并非有意替司徒平遮掩,只是他夫妇待我兄弟二人,究竟不算薄。我既已离他而去,若再将他所有底细尽数说出,心中实在过不去。只能告知公子一句,峨嵋别处暂且不论,单是司徒平居住的卧云庵内,除我兄弟之外,尚有几个极难相与的绿林凶人。至于他们姓名来历,恕我不能明说。”
李鸣听罢,并无半点不悦,反而朗然一笑。他向石思英郑重还礼,道:“老伯如此处置,正见胸中自有分寸。恩是恩,怨是怨,恩怨分明,不因改途而负旧义。老伯肯说到这一步,先天无极派已经承情。”
石思英与石思郎相顾一眼,心中皆觉这个少年不但机敏过人,胸怀也自有可敬之处。二人再看李鸣时,神色便比先前更为诚服。
任平吾见诸事已定,抬头望了望谷口渐斜的天光,忽然又恢复了几分散淡神气。他袖子一拂,道:“此地虽僻,也不可久留。石氏昆仲既已归心,如何安顿,便由你们自行料理。老偷儿还有一个徒儿在险处周旋,不能不去照看一二。”
他话虽说得轻松,心中却并不轻松。侯国英孤身潜入峨嵋,冒名行事,卧在虎狼环伺之地,稍有不慎,便是万劫难回。任平吾一生游戏风尘,遇事多半以笑置之,可想到此节,也觉四面皆是暗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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