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说到此处,转头看向秦杰,眉梢似有一线淡意,问道:“杰儿,方才你赏了韩老五多少?”
秦杰忍笑忍得肩头微颤,向江剑臣欠身道:“回师祖,孙儿不敢多赏,也不曾少给,整整二百五十文。”
四周声息微微一乱。有人低头,有人侧目,笑意皆压在喉间,不敢发出。
韩透心只觉一股热血直冲头顶。江剑臣祖孙二人当众一唱一和,将他多年声名践踏得体无完肤。他眼中杀机骤盛,心念一转,见江剑臣正侧首与秦杰答话,便再不迟疑。前把微微一抬,后把倏地一压,枪身贴掌而出,如潜蛟出穴,又似饿狼扑食,寒光一线,直取江剑臣左肋。
韩透心这一枪出得极快,也极不光明。
以他的年齿、名望,纵要与江剑臣决胜,也该堂堂正正立定门户,明言讨教。方才被秦杰一番戏弄,他怒火攻心,趁江剑臣侧首问话之际猝然发难,纵然得手,也不过留下暗算之名;若是败了,便连多年积攒的一点体面也要随枪折尽。
江剑臣原本便不愿多耗真力。他目光虽转向秦杰,心神却始终罩在韩透心身上。枪锋一动,寒气已到左肋,他心中反而微微一静。机会既至,岂容错过。
他足下轻轻一滑,身形忽如云影卷空,在枪锋将及未及之际,反从韩透心身旁掠过。众人只觉眼前衣影一闪,江剑臣已到了韩透心背后。韩透心枪势正尽,前力难收,后路已空,背心门户洞开。江剑臣右掌无声推出,仍是那一式“逐浪赶波”。
掌力甫出,韩透心只觉背后如有一重无形大潮推来。那股先天无极真气绵密雄浑,竟不容他稍作抵御。他心中大骇,正欲沉腰坠气,施展大力千斤坠稳住身形,已然迟了。人随枪走,枪随力飞,他魁伟的身躯连同七尺铁枪一道腾空而起,宛如被狂风卷去的枯木。
只听远处一声沉响,那一尺二寸长的枪尖直入一株大楠树干中,几乎尽没。枪身剧颤,红缨乱抖。韩透心被余力一甩,重重跌在树下山地,尘土飞扬,半晌未能起身。
四下里一时寂然。
侯国英望着场中,眼中寒意微动。江剑臣顷刻之间连胜两阵,先伤程子陌,又挫韩透心,在场诸人无不心惊。她知寻常人物已被这等声势压住,正要晃身而出,明里与江剑臣一斗,暗里却可趁机向丈夫透出黑道四瘟神已在此处的消息。
她身形方动,殿侧座中忽有一人缓缓站起。
那人僧衣灰旧,眉须皆白,脸上皱纹深刻,神色却冷得如覆薄霜。正是仙峰禅院住持方丈本炯大师,也是无情剑冷酷心的师叔。他合掌不拜,只向江剑臣望来,声音低沉而硬:“江施主,老衲本炯,乃此寺住持。万历二十年,老衲剃度入空门;万历四十年,四方募化,方建成这座仙峰禅院。贫僧在佛门之中虽非高僧,亦算有几分薄名。”
他微微一顿,目光扫过峨嵋众人,又落回江剑臣身上,眉间寒意愈深:“两派今日结下血斗,老衲早与掌门师兄屠龙师太相约,宁可旁观,绝不轻易涉入。方才峨嵋四杰合攻一人,老衲心中已觉不齿。不料江施主门下幼童竟又当众戏弄一位成名老辈。更叫老衲难忍的是,江施主出身名门,被天下同道推为当世第一,也随声附和,推波助澜。今日之事,江施主须给在场众人一个交代。”
这番话出口,众人神色各异。江剑臣尚未开口,秦杰已从旁一跃而出。他小脸上笑意盈盈,眼底却亮得很,向本炯大师拱了拱手,语声清脆:“听大师这番话,想来便是那位广结善缘、四方募化十年,才盖成仙峰禅院的本炯法师了。”
他说着,抬眼望了望殿宇檐角,又转回本炯脸上,笑意不减:“这座禅院既是大师辛苦建来,本该清净庄严,怎会成了峨嵋派发号施令的巢穴?司徒平与冷酷心借此图谋武林,大师不去问他们,倒来寻我秦杰的不是。小子尚未向众人交代什么,倒想先请大师说一说,冷酷心究竟给了你多少好处?”
本炯大师脸色骤变,僧袍袖口轻轻震动,显是怒极。他须眉皆张,厉声喝道:“孽障,你如此放肆,莫非逼老衲亲手超度你?”
秦杰听了,非但不惧,反而笑得更欢。他负手绕了半步,像在细看本炯脸色,慢慢道:“大师火气这样盛,又将后殿赁与冷酷心安身用事,可见酒、色、财、气四字之中,至少有三字未净。大师方才要我师祖还一个公道,小子也想问问,峨嵋四杰四人合攻一人,大师尚且说了一句不齿;韩老五趁我师祖回头之际暗下毒手,大师怎又瞧不见了?”
本炯大师胸口起伏,却一时无言。秦杰看准他迟疑,偏又向前逼了一句:“再说韩老五方才抛枪入地,那一套花样,像不像街头卖艺?小子喊一声好,是给他捧场;掏几文钱,是给他钱场。大师若说小子有罪,也该说出罪在何处。怎的一张口便骂孽障,又口口声声要超度我?不是小子轻看大师,若真动起手来,还不知今日是谁超度谁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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