话音未落,他双手一翻,掌中已多了两件物事。一件寒芒细密,正是梅花追魂针;一件乌沉短筒,隐隐透着火气,乃乌云喷火筒。这两样皆是龙隐二丑一脉极歹毒的暗器,出手便难留情。
本炯大师见了,瞳仁不觉一缩。
他武功自是不弱,又身为一寺住持,本不至于被一个孩童轻易震住。只是秦杰不过先天无极派第五代传人,若自己胜了,旁人也只说以大压小;若稍有差池,便当真无颜再立于此。更何况那两件暗器一近一远,皆凶险难测,稍不留神便要受制。念及此处,他心中竟有些骑虎难下进退不得。
秦杰何等机灵,已把他神色尽收眼底。他忽地收了笑意,向本炯大师恭恭敬敬拱手道:“看大师模样,大约也觉小子的话未必全无道理。况且你我昔日无仇,今日无怨。大师便当剃了头的人不与有发之人一般计较,小子告退。”
说罢,他将梅花追魂针与乌云喷火筒一并收起,端端正正向本炯大师深施一礼,随即退回缺德十八手李鸣身旁。
本炯大师立在原处,脸色青白不定。他方才被秦杰当众抢白,心中本是怒火翻腾,可一见秦杰退去,身上反倒暗暗一松。那一刻,他心中竟生出一个念头:从今往后,再见这娃儿,宁可绕路而行。
场中风波连起,片刻不歇。本炯大师方才退下,先前离去的一苇渡江申士业已匆匆赶回。他生着一张白净而阴柔的脸,眉目间总带几分深藏不露的机心。此刻他明知贾善仁、黑心姥姥、杀手金马、胡黑子四人不久便至,却仍装作从容,衣袖一整,缓步走到江剑臣面前,深深一揖。
他抬起头时,脸上满是谦和之色,声音也压得温顺:“申士业忝居武林末流,年岁虽长,却少在江湖走动。久闻江三侠英名,如春雷入耳,今日得见尊颜,实是平生幸事。尤其听闻江三侠有踏虚如实的绝顶轻功,在下心向往之,不知可否赐教三招两式,也叫申某开一回眼界?”
江剑臣性情虽冷,待敌向来不肯轻纵,可申士业这一番话说得极软,句句似在自抑,处处却又把他捧在高处。江剑臣若立时冷言相逼,倒显得自己气量狭隘。他看着申士业那张白净而深藏机括的脸,唇边浮起一丝冷笑。
他负手立在石坪之上,衣袂被山风微微吹动,淡淡道:“申老当家这话,倒叫江某面上难安。江某不过学过几日轻身之术,粗浅得很,哪里敢在一苇渡江面前谈轻功?只是我既上了峨嵋,早知自己必成众矢之的。今日不论哪一位同道愿意下场,江某也只好奉陪。申老当家既有雅兴,不妨划下道来。”
申士业脸上仍带笑意,眼角却微微一抽。江剑臣这几句话看似客套,其实讥意森然,偏又不曾露出半分粗厉。他脸皮虽厚,也觉老面微热。只是事已至此,退无可退,便抬手轻轻拍了拍腰间豹皮囊,缓声道:“申某一身所学,原不足道。囊中不过半袋铁蒺藜,另有三十九颗铁蚕豆,愿请江三侠指教。”
语声未落,他双臂忽展,僧院前的山风从袖底穿过,身子已如一只灰白大鸟,斜斜掠出,落在前方一块突起的危岩之上。
仙峰禅院背倚峭壁,前临华严高峰。群岩嶙峋,石笋如戟,山势向外陡落,深壑中寒气隐隐上升。盛夏时节,此处仍有秋意,松影瘦硬,苔痕湿冷。申士业选择这一片危岩,自非偶然。他自恃轻功超群,又熟识此地每一处岩角石罅,身上尚有一百零八枚铁蒺藜与三十九颗铁蚕豆,正可借地势之险,以身法牵制,以暗器相迫。
他并不奢望一举杀却江剑臣。只要能把江剑臣拖在这片乱岩之间,逼他纵跃闪避,连番耗损真气,待司徒平亲自下场时,胜负便可多添几分把握。这等心思藏在谦恭辞色之下,比韩透心适才那一枪更阴,更毒。
江剑臣目光一扫,便已洞明其意。他心中冷然,望着申士业远远立在岩上,暗想此人满口谦词,实则处处杀机,若今日不将这老狐留在乱石之间,倒负了钻天鹞子四字。他右肩微引,足下轻点,一式“仙人乘风”,身形如被轻风托起,飘然落在另一块斜出的岩石上。
申士业站定之后,右手已暗扣九枚铁蒺藜,左手亦悄然藏下十三颗铁蚕豆。他面上却仍谦和如旧,向江剑臣遥遥一拱,道:“请江三侠赐招。”
江剑臣心意既定,口中便不再留情。他侧首看了一眼随后赶到观战的众人,忽然朗声一笑。笑声在危岩间回荡,惊起崖下几只寒鸦。他目光复落在申士业身上,语气清冷:“申士业,你已占尽地利,又带满暗器,还要摆出这副请教模样,是想逼江某替你脸红么?江某身上并无一件暗器,今日便凭这一双手,在这片危岩间领教你的手段。你若还能从此处走出去,江某从今便不再用钻天鹞子这个名号。”
话音传开,周遭诸人皆心头一紧。众人抬眼望去,只见岩石参差,远近皆是险角,脚下稍有差池,便是重伤坠落;而申士业暗器在手,轻功又高,江剑臣却赤手空拳,显是将自己置于极险之地。许多江湖豪客虽知江剑臣武功深不可测,此刻也不免为他暗捏一把冷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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