无垢法师面色苍白,合掌不语。他将朱漆托盘缓缓放回身后桌上,指尖离盘时,竟似比托起时更沉。无尘站在他旁边,低眉敛目,再没有半句言语。片刻之后,无垢转身而去,无尘随他退下,两道灰影没入人丛,再不回头。
司徒平望着二僧离去,眼底阴翳更深。局势至此,所有遮掩已薄如秋纸。他侧首向妻子冷酷心低声说了几句,冷酷心神色微动,却未开口,只依言退向一旁。
司徒平整了整衣袖,缓缓走出,停在江剑臣对面。他脸上仍带着掌教惯有的温和笑意,可那笑意像覆在寒铁上的薄霜,半分暖意也无。
不待司徒平开口,江剑臣已先上前半步。他目光清正,声音不高,却足以令殿中人人听见:“江某今日到此,一是奉本派现任掌门之命,二是领两位师兄口谕。随行不过一徒一孙,只为清算你我之间那桩旧怨。动手之前,江某还有几句话,要请司徒教主当众作答。”
司徒平双手负后,唇边笑意不减。他微一颔首,语声温雅,道:“江三侠既有所问,司徒平自当据实相告。”
江剑臣看着他,目光如刃,不作半分迂回。他沉声道:“尊夫人冷酷心趁敝派掌门武凤楼四处寻访东方公主之机,于河南虞城花木兰祠设伏,诱擒武掌门师徒,因而引出火神庙阏伯台一场血战。此事究竟是奉司徒教主之命而行,还是尊夫人自行其是?”
这一问落下,殿中似有冷风横过。司徒平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滞。
此事本是他暗中主使,可在众多江湖人物之前,他身为峨嵋一教之主,若亲口承认,便等同将首启战端之责揽在自己身上。那一瞬间,他心念数转,终于把眼中那点迟疑压了下去。
他轻轻叹了一声,似有无奈之意,随即缓声道:“此事并非司徒平本意。乃峨嵋五龙从旁挑唆,拙荆一时受其所惑,才致后来诸般纷争。”
江剑臣听司徒平如此作答,面上并无讶色。他本也不望司徒平当众自承其事,只要将层层旧案揭在众人眼前,使峨嵋今日的遮掩无处安放,便已够了。
他目光仍停在司徒平脸上,语声比方才更沉:“许昌小西湖武林三狂府中,贵派曾聚集黑丧门司徒安、反正阴阳十八抓申恨天、封高、岳黑、焦一鹏等人,又牵连穷富二神、石梁三友、瘸阎罗单飞,再加上尊夫人在暗中主使,合十二名江湖好手,同取江某门下李鸣一人。此事莫非也与司徒教主无关?”
这一问落下,席间许多人神色微变。缺德十八手李鸣纵然行事乖张,也不过是江剑臣门下一名弟子。若当真有十二名成名人物合围一人,峨嵋纵有千般托辞,也难免教人心寒。
司徒平脸上笑意收敛,换作一副凝重神色。他低低叹了一声,似有难言之隐,片刻后方道:“江三侠此问,司徒平确难作答。你方才已说,亡弟司徒安亦在其间。自从他被贵派掌门武凤楼断去独臂,成了残废之身,心中日夜不忘旧恨。此事若说是亡弟私下谋划,江三侠必又说司徒平将罪名推给泉下之人。既如此,叫我如何分辩?”
他话说得缓慢,神情恰似受人逼迫。可这桩事本是他早已严命门下四处窥伺李鸣,寻机暗杀;此刻却借司徒安已死,将一切转到亡人身上。
江剑臣眉心微敛,正要再问,林外忽有一声清叱破空而来。众人循声望去,只见洪桐林影摇动,两道人影自树间现身。前面一人云鬓微乱,眉目含厉,正是已故黑丧门司徒安的遗孀勾魂娘子铁月娥;她身侧同行之人,青衫古貌,步履从容,乃终南樵隐马慕岱。
司徒平一见铁月娥忽然现身,又见马慕岱护在她旁,脸上血色霎时褪尽。冷酷心立在一旁,眼底陡然迸出寒芒。她三子司徒清之死,怨毒本已深埋胸中,此刻见铁月娥到来,旧恨新惧一并翻起。
冷酷心唇边却先露出一丝亲热之态,口中唤道:“二弟妹,你怎到此处来了?”
话音未尽,她身形已如疾风掠出,袖影轻飘,直向铁月娥扑去。那一声称呼温软,出手却是杀机尽藏,竟要当场绝了铁月娥的口。
铁月娥未嫁司徒安之前,便已在西川道上闯出声名,本非柔弱之辈。她与冷酷心多年妯娌,岂会看不出这声“二弟妹”背后的狠意。她身形一侧,急退到马慕岱身后,随即抬声向峨嵋三尊所在之处哭诉:“太上掌门在上,司徒平与我夫司徒安,都是你的亲生骨肉。手心手背,哪一处不是肉?我今日有凭有据,也有人证,可以证实我夫司徒安乃是冷酷心暗令瞽目飞龙焦一鹏下手所杀。她当时要借武林三狂之手除去李鸣,便拿我丈夫性命作局。求三位太上掌门,替我这个未亡人主持公道。”
说到最后,她泪声俱下,伏在马慕岱身后,哭得肩头发颤。
冷酷心被马慕岱挡住去路,纵然恨得目光如刀,也不敢越过这位终南樵隐强行下手。她身形倏地停住,袖中指节收紧,随即转向峨嵋三尊,脸上已换作凛然之色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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