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句话出口时,司徒圣第八刀已使到半途。他原本打算借最后一刀取曹玉性命,再反逼郝必醉赴死。可曹玉这一语如针,正刺在他身份名声上。司徒圣心神微微一顿,刀势便有了半丝迟疑。
便是这半丝迟疑,已足够曹玉出手。
他眸中寒光骤起,周身真气尽数提聚,足尖一点,整个人不退反进。惊魂刺在掌中忽然变得极静,静得像一线凝冰。下一瞬,那一点幽蓝寒芒自刀光缝中直穿而入,正是郝必醉所授“药到病除”的关窍。
司徒圣胸前当门穴,又名血门,乃人身极险要害。曹玉所取的角度极刁,时机又恰在司徒圣刀势未能收回、身形未及改换之际。惊魂刺明刃直指血门,暗簧扣在掌心,只待一发。
司徒圣眼神骤变,鬼头刀欲回不及,身子欲闪已迟,屋中寒光逼到胸前,再无可避。
司徒圣毕竟是久历江湖的人物。惊魂刺逼到胸前的一瞬,他虽知已入险境,心神却未全乱。生死关头,他强提一口真气,身形硬生生向后移出半尺。那一点幽蓝寒芒擦衣而过,在他看来,已算避开了曹玉这一记致命刺击。
曹玉眼底却无半分失望。
他等的正是这一退。司徒圣身形后移,旧力已尽,新力未生,胸前门户虽稍离明刃,血海要穴却恰落入另一线死地。曹玉拇指在惊魂刺柄上一擦,暗簧轻响,柄中寒光骤然弹出,原本尺半长的奇刃,刹那间又吐出半尺幽锋。
司徒圣瞳孔骤缩,鬼头刀尚未回护,那截暗刃已没入他血海穴中。
屋中灯火微微一晃。司徒圣的身子似被无形之力钉住,脸上先是惊愕,随即浮起难以置信的阴惨神色。他纵横江湖数十年,凭鬼手十八刀与恶鬼九式跻身一流强者之列,生平不知杀过多少人,算过多少局,却在这一刹走错半步,死在一个十七岁少年掌中。
曹玉拔刺后退,寒光从司徒圣身前抽出。司徒圣喉间发出一声低哑的响动,鬼头刀脱手坠地,身躯随之倾倒,重重摔在地上,再无声息。
韩透心脸色大变,横枪便要扑上。他眼见司徒圣惨死,心中惊怒交杂,却又被那一刺惊得胆寒。长枪才一抬,榻上的郝必醉已沉声喝住他。
老人半倚床头,面色虽灰,目光却仍有慑人之威。他盯着韩透心,语声不高,却字字如铁:“司徒圣一生英雄,尚且倒在此处。凭你这几分本事,真以为还能活着踏出这间屋么?你久居峨嵋,少在外间作恶,今日我不取你性命。背起司徒圣的尸身,走得越快越好。再迟片刻,郝某若改了主意,你便走不了了。”
韩透心握枪的手指微微发紧。郝必醉先前已亲口承认中毒,可“抬手不空”四字压在江湖人心头多年,仍有一种说不出的寒意。何况曹玉只学得他一式刺法,便已将司徒圣诛杀。韩透心再无拼命之心,低头一把扶起司徒圣尸身,背在肩上,连一句狠话也不敢留下,匆匆出了门。
夜风随门缝灌入,血腥气被吹得散了些。
叶正绿望着韩透心远去的方向,眉间忧色未散。她回身看向郝必醉,语气里带了几分急切:“郝爷爷,斩草不除根,后患难免。韩透心一走,必会去告知言家父子。今日放他,岂不是纵敌归山?”
郝必醉看了她一眼,唇边露出慈和笑意。他抬手轻轻揉了揉胸口,缓声道:“韩透心还算不得虎,纵他也称不上放虎。况且他方才已惊得魂不附体,老醉鬼又何必赶尽杀绝?江湖人都叫我抬手不空,若真如你这丫头一般见敌便杀,我这名号早该改作血流千里了。”
曹玉却未因司徒圣伏诛而宽心。他最知郝必醉性情疏放,常在大事过后不以为意。方才老人还催单家父女连夜离去,如今一杀司徒圣,又放走韩透心,若再耽搁,言府与峨嵋余党必定闻风而至。他不待郝必醉吩咐,便向单飞、单翔二人行了一礼,神色愧然。
屋中灯影映着他尚未收尽杀气的眉眼,他低声道:“今夜是曹玉护持不周,才使单爷爷遭此大难。回到师门之后,我自会伏地领责。眼下洛阳已不可久留,还请两位伯父即刻带玉蛾妹子另觅隐处,越快越好。”
单飞独目含泪,扶着桌沿向曹玉拱手。他脸上血痕未干,声音却极诚恳:“当年我糊涂,曾助峨嵋为难李鸣。如今想来,真是有眼无珠,愧悔难言。今夜若非贤侄出手,单家只怕连这几条残命也保不住。”
单翔随即把单玉蛾唤到身前,喉头微哽,向她道:“玉蛾,过来拜别曹哥哥与叶姐姐。此恩不必口中多说,往后若有报答之日,自当以命相偿。”
单玉蛾早已泪流满面。她不待父亲话尽,便扑到曹玉身前,端端正正跪下,额头触地,接连叩拜。曹玉连忙侧身避开,可她叩得极重,声声落在地上,竟不肯停。曹玉见她孤弱如此,又不能任她一直磕下去,只得顾不得男女之嫌,屈膝伸手去扶。
单玉蛾却紧紧伏在地上,哀声道:“小妹今日受人欺凌,不过因武功低微,任凭恶人摆布。若我有曹哥哥、叶姐姐一半本事,又何至于如此?从前爷爷在世,尚护不住单家;如今爷爷去了,往后道路更难。曹哥哥、叶姐姐若真怜我苦命,便收我在身边,教我些本领。玉蛾愿吃千般苦,受万般累,只求不再做任人宰割之人。若你们不肯带我走,我也不逃了,便留在此处听天由命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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