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一面说,一面又要叩头。曹玉伸手也不是,退开也不是,额上竟惊出冷汗。
旁人只道他少年心软,难拒孤女相求。叶正绿却知他另有难处。此事若只论怜悯,自该答应;可曹玉身边已有诸多牵连,尤其马小倩性情骄横,若平白又添一个单玉蛾,日后只怕生出许多风波。叶正绿心中明白,却当着单家父女与郝必醉的面,不能替曹玉开口拒绝。
郝必醉偏偏在此时笑了。他倚着床榻,虽气息不稳,神色却温和起来,望着单玉蛾道:“女娃儿既有这份心,便随他们去罢。曹玉这小子若不肯收你,老醉鬼替他应下。”
单玉蛾猛地抬头,泪光里露出难以置信的喜色。曹玉却只觉头皮发麻,整个人都僵了一僵。
郝必醉瞧见他的模样,忍不住笑道:“平日人人夸你机灵,老醉鬼看你也有当局者迷的时候。你带着叶丫头、单丫头去徐州华祖庙,求你三师祖做主。马小倩再骄横任性,总不能横过你那位号称女魔王的三奶奶。”
曹玉这才如梦初醒,眼中顿时一亮。他喜得几乎要跳起来,连连自责道:“我竟没想到这一层,真是糊涂了。”
郝必醉笑意未收,气息却又虚了几分。他向众人摆了摆手,缓缓道:“你眼下不怪我多管闲事便好。至于我这老醉鬼,须即刻往十方净土寺去一趟,寻石窟医隐金怀古。只是不管怎样,也得先雇一辆马车。”
屋外夜色尚深,洛阳城中风声渐紧。远在巩县东北十里处,有古寺倚大力山而立,旧名希玄,后来改作十方净土。山崖间石窟相连,方室深沉,中心石柱四面皆凿佛像。那些佛容方圆静穆,衣纹疏朗,历经北魏以来风霜,仍在昏晓之间俯视人间荣辱。郝必醉所求的石窟医隐金怀古,便隐居在那一带。此去路远,追兵未明,众人心中都知,眼前片刻安宁,不过是更大风波前的一息残灯。
金怀古本出世家,少时便负奇才,医理精深,又爱丹青、雕镂诸艺。后来厌了尘嚣,寄身十方净土寺中,依石窟而居,久而久之,江湖人便以石窟医隐称之。他性情清峻,医德尤为武林所重,便是神剑醉仙翁马慕起那等眼高于顶的人物,也对他推许甚深。二人年岁虽有差距,却相交甚笃,彼此引为知己。
曹玉等四人赶到十方净土寺时,已过夜半。山门外风露清冷,天际斜挂一钩残月,淡淡照着寺墙与老树。郝必醉本欲照常叩门,待寺僧开了山门再入。曹玉却挂念他酒毒未解,哪里肯多耗片刻。又仗着自己同马慕起有一层姻亲之分,付了车资,打发车夫离去,随即伸手托住郝必醉腋下,身形一起,先越墙而入。
叶正绿扶着单玉蛾,随后轻轻跃进院中。四人落地后举目望去,只见修竹掩映之间,隐着五间静室。左边依着一座玲珑假山,右侧开有一方清池,池水在月色下微微泛白。一条石径从竹影深处蜿蜒而去,直抵室前。夜已这般深了,室内仍有灯火,隔窗映出一片温黄。
郝必醉倚在曹玉臂上,望着那盏灯,神色忽然有些寥落。他低声吟道:“夜半披甲过关,五更犹有人候朝;日高三竿尚卧不起,细算起来,名利终究不及闲身。”吟罢,他轻轻叹了一声,又望向静室道:“金怀古这些年隐居石窟,倒真像个神仙。可笑我等几个老骨头,至今还在江湖泥水里打滚。”
他话音方落,竹丛深处便有一道阴沉声音传来,冷冷道:“抬手便能索命,一招足以追魂的人,何时也说起这等消沉话来?莫非真觉得大限已近了?”
月光下,修竹轻摇,七道人影缓缓从暗处走出。前三人步履沉稳,后四人一字排开,气息皆沉。曹玉一眼看清,左边是铁沙掌言震岳,右边是铁琵琶言震山,中间那褐衣枯瘦老人,正是午夜毒枭杜晓。后面四人,则是杜晓随身那福、禄、寿、喜四名随从。
曹玉心头一沉,随即怒意上涌。他足下一顿,回头看向郝必醉,语声里忍不住带了责怪:“郝爷爷,方才若不放走韩透心,何至于又招来这一劫?”
话未说完,他左腕一翻,冷焰断魂刀已铿然出鞘。寒芒一吐,映得竹影都似染了一层蓝光。他眼中杀机毕露,已打定主意,今夜再不容情。
郝必醉却有气无力地摆了摆手,靠着曹玉低声道:“凭你眼下这点本事,还不是杜老大的对手,何必白费气力?”
叶正绿听得心头火起。若说话之人不是曹玉敬重的长辈,她几乎便要出言相讥。只是曹玉反倒静了下来。他熟知郝必醉为人,越在大险之际,越不会无故示弱。老人此言,必另有深意。
杜晓立在竹影中,面皮干瘦,目光如冷灰。他望着郝必醉,缓缓道:“这一回,郝兄总该认输了罢?”
郝必醉头摇得甚快,竟还有几分顽童神态,淡淡道:“不然。”
言震山冷笑一声,向前半步,逼问道:“莫非只凭曹玉这一个少年,便能挡住我们七人?”
郝必醉抬眼看他,仍然摇头:“也不然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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