曹玉右掌已扬到半空,掌缘离秦杰左颊不过数寸。秦杰原本闭目仰卧,气息绵长,倒似真睡熟了一般;忽地睁眼,眼珠一转,带着几分惊惶、几分顽皮,脱口道:“大师哥,这一掌莫非真要落下来么?”
曹玉见他双目清亮,哪里还有半分睡意,便知又中了这小师弟的弄狡。他将掌势一收,袖风轻轻一拂,冷着脸瞧了秦杰一眼,道:“这等时候,你倒还安得下心,在此作这般模样。”
秦杰翻身坐起,并不即答,先蹑手蹑脚行到厢房门边,将头探出半尺,向院中左右一望。日影斜斜压在墙根,廊下无人,风中只有檐前枯叶轻响。他这才缩回身来,压低声音,眉梢却藏不住喜色,道:“大师哥放心。我回来之后,已把咱们所谋之事禀过师奶。师奶只叫我转告你,凡事放胆去做。日后师祖若有察觉,她老人家自会一力担承。临了,还夸了我两句。”
曹玉听了,神色并未因此舒展。他负手踱了两步,眉间仍有沉吟之色。窗纸上斜阳渐淡,屋中光影微昏,他轻轻叹了一声,道:“泥胎虽成,点睛却难。局已布下,临到关头,如何使它活起来,才是要紧处。”
秦杰见他仍是疑虑未消,心中暗笑,却不敢显露,只垂首作恭谨状,道:“申时将尽,离同那老和尚约定之期,也不过一个多时辰。大师哥不如先往山上一探,免得事到眼前,又生旁枝。”
他这一言说得甚合情理。曹玉虽心思敏捷,却也未料到小师弟此刻又另有安排,点了点头,不再多言,身形一晃,便悄然出了厢房,循僻径往云龙山而去。
云龙山不甚峻拔,然暮色将合,林木间已有寒意。曹玉已是第三次来此,路径熟稔,步履轻得如一片落叶。他先在那处大石刻左近隐住身形,石壁上旧时题字经风雨剥蚀,苍苔半掩,远望如墨痕残留。曹玉伏身片刻,侧耳细听,山风过松,寺钟未鸣,四下并无异声,方才提气纵身,向东麓兴化寺掠去。
他越过寺墙,脚尖才落瓦脊,便见寺中一株两人合抱的小松树下,聚着四人。残剑骆日、断刀金昌、缺斧诸人俱在,旁侧又立着九泉枯骨焦海德。四人声音极低,神情凝重,显然所议非小。曹玉目光一闪,趁众人未曾分心,身子贴地一翻,已没入松旁冬青丛中。枝叶寒硬,拂在面上微有刺痛,他屏息不动,只从叶缝间看去。
残剑骆日面色阴沉,手指在剑柄上缓缓摩挲。他似已忍了许久,终于低声道:“我等费尽口舌,才劝动恩师远来徐州。眼看先师袁公之仇可报,偏在此时,恩师忽患腹中急症,一日数发。今夜之约将近,总不能请他老人家带病赴敌。”
曹玉伏在冬青叶后,听得“腹中急症”四字,眼中顿时露出笑意。他强自忍住,胸中却已明白了大半。赤松上人功力虽深,终究也是血肉之躯;临阵交手,刀剑相逼,哪有腹中绞痛还可向敌人告退片刻的道理。秦杰此计虽损,却正中要害。
断刀金昌却不甘心。他向前逼了一步,断刀鞘在腰间轻轻一响,声音里带着焦躁,道:“千辛万苦才等到这般机会,难道只因一场腹疾,便任它白白错过?”
焦海德脸上瘦骨嶙峋,眼窝深陷,闻言并不与他争,只把目光投向禅房方向,缓缓道:“报仇不争一夕。我等所以敢来,所倚仗者,全在赤松前辈一人。如今他老人家病势不轻,服药之后反而愈发厉害。此事若叫缺德十八手李鸣知晓,他必乘虚而入。那人行事从无顾忌,什么手段使不出来?”
缺斧听得脸色一变,似欲开口反驳。骆日已抬手止住他,眼神阴冷而决断。他四下望了望,语声更低,道:“不必再争。眼下只可先请恩师离寺。只要保全他老人家,后日自有重来之时。我心中总觉此事蹊跷,多半与那李鸣脱不得干系。此人如今又暂摄锦衣卫都指挥之职,为护江剑臣,连官兵捕快也可调动。我等本就是绿林中人,若再拖延,只怕腹背皆敌。”
几人听到此处,皆默然无语。寺院深处隐隐传来匆促脚步声,又有僧人低声奔走。未几,禅房门开,几人果然抬出一张软榻。南天一剑赤松上人卧于其上,面色灰败,眉峰紧皱,昔日威严尽被病势压住。三残与焦海德不敢耽搁,扶榻而起,穿过松影,匆匆出了兴化寺。
山风从墙外卷入,吹得松针簌簌作响。曹玉待四人远去,终于忍不住低笑出声,肩头微颤,险些伏不住身。正在此时,另一株大松之后,侯国英携秦杰缓步转出。侯国英神色从容,目中似有淡淡笑意;秦杰则眉飞色舞,分明早知结果如此。
曹玉从冬青丛中跃出,落地无声。他强忍笑意,望着秦杰道:“你究竟给那老和尚用了什么物事?他内功已臻上乘,怎会被你整治到这般田地,且连药也压不住?”
秦杰先瞧了侯国英一眼,见她并无阻止之意,胆气便壮了几分。他掸了掸衣袖上的碎叶,笑意藏在唇边,道:“大师哥一世聪明,今日却少想了一层。赤松上人一到徐州,别处不住,偏偏投到兴化寺。我便猜他同寺中住持玄通必有旧交。于是叫府衙捕头张黑狗暗中查问,果然查出二人俗家乃姨表兄弟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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