曹玉眸光微动,已知其后必有文章,却仍问道:“玄通惧怕官差,被迫下药,倒也不奇。只是寻常泻药,怎能奈何得了赤松上人这等老江湖?”
秦杰听他追问,越发得意,却仍压着声音,道:“寻常泻药自然不中用。大师哥莫忘了,药王皇甫济与我父亲交情甚厚。他以巴豆精炼成一种药,名唤‘一泻空’。我将此药交给张黑狗十包,那厮胆大,一次便使了五包,尽数落在赤松老和尚饭食之中。赤松年岁已高,纵有一身内力,又怎禁得这般折腾?”
曹玉听到此处,终于放声而笑。笑声才起,他又连忙收住,抬眼望向寺外,确定无人折返,方才摇头道:“药王所制之物纵然厉害,也不过使人下泄。可他服药之后,怎会不轻反重?”
侯国英唇边微有笑意,未待秦杰开口,已替他说破。她望了曹玉一眼,衣袖在夜风中轻轻一拂,淡淡道:“此事并不难。煎药时再添一包,药性自然愈治愈烈。若非那残剑还算有几分眼力,知机便退,赤松今日只怕要留在此处,连软榻也未必抬得动他。”
秦杰听得师奶代他说出,便在旁缩了缩肩,眼中笑意却藏不住。曹玉见他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,心中又好气又好笑。赤松上人号称天南第一剑,声名震动一方,竟被这小小少年以谈笑之间逐出云龙山,且去得这般狼狈;此中机巧虽不在刀剑,却更令人心惊。
三人不再久留,趁寺中余人惊乱未定,避过山径,悄然回到华祖庙。夜色渐深,庙中灯火尚明。江剑臣与八极怪叟段常仁相对而坐,一席长谈之后,二人虽年岁悬殊,却意气相投。段常仁素来性情孤僻,不喜与人深交,此夜却一反常态,与江剑臣纵酒论剑,杯盏之间,剑理、拳意、江湖旧事次第展开。烛焰数度添油,天色由沉黑转为微白,两人犹未尽兴。
乾坤八掌炉中仙陶旺在旁看了几回天色,终究忍不住上前相劝。他先低声劝了一回,段常仁只摆手不理;又过片刻,陶旺再劝,驼背神龙耿直也从旁相扶,三人这才起身。段常仁临行之际,酒意未消,目光却亮,向江剑臣拱手道:“江兄,今日一谈,老夫心中甚快。此番既来,便不急着走,少说也要在此盘桓一月。”
江剑臣含笑相送,待耿直、陶旺伴着段常仁往泗水公刘府歇息去了,庙中喧声渐息,只余清晨凉意从窗隙间透入。江剑臣却仍无睡意。他坐在榻边,眉目间隐有忧色,便命侍儿耿月去唤曹玉。
曹玉入内时,天光正从纸窗上浮起一层淡白。江剑臣倚枕而坐,神情较夜间更显疲惫,然目光仍旧温和。他看着曹玉近前行礼,静了片刻,方缓缓说道:“你师父五月下旬离去,往寻魏银屏,至今将近三月。你掌门师祖日日牵挂,我心中也难以安稳。并非疑他武功不足,只因他性情太厚,遇事宁肯自损,也不愿先疑人半分。世上险恶,不怕刀明,只怕心暗;人不可存害人之念,却不能全无防人之心。”
曹玉垂手而立,听到“师父”二字,眼中已有忧意。江剑臣轻轻喘了一口气,又道:“你先往君山恶鬼谷,探望你义父义母。其后便取道南下,寻访武凤楼下落。若有消息,不必迟疑,立刻遣人飞报于我。叶、单二女暂留此处,不必随行。”
话至此处,江剑臣似已费尽精神。他抬手轻轻一摆,示意曹玉退下,随即缓缓阖上双目。曹玉知他身心俱乏,不敢再多问,低声应命,悄然退出。
回到厢房,秦杰早已候着。他见曹玉进门,立刻缠上前去,一会儿替他取衣,一会儿替他整束囊,口中却只围着同一件事打转。曹玉被他磨得无可奈何,终于停下手来,看着他道:“你能留在三师祖、三师奶身边,是旁人求也求不来的福分。趁此机会受他们指点,正该一步一进,日积月累,何苦随我远行?”
秦杰这一次却收起平日嬉笑。他站直身子,面上难得显出正色,向曹玉拱手道:“大师哥这话,小弟不能全然领受。人若只在安稳处求进,终究少了磨砺。况且师祖元气尚未尽复,我怎忍叫他老人家再为我耗神?我随大师哥同行,自会谨慎从事,绝不使大师哥分心。”
曹玉望着他,见这几句话虽出自少年之口,却并非一时玩笑。秦杰往日虽顽皮,心底却自有灵明处。曹玉沉吟半晌,终究点了点头。此事仍须侯国英允准,他便避开众人,悄悄向侯国英禀明。侯国英听后并未多问,只看了秦杰一眼。那一眼淡淡,却似将少年心思全都看透。她最后只道:“既要去,便收住性子。路上听你大师哥安排,不可逞一时聪明自作主张。”
秦杰低头应下,神色比平日端谨许多。
耿直为二人挑了两匹脚力稳健的坐骑。清晨雾气未散,徐州城外道旁草叶带露,马蹄踏过,湿意轻溅。曹玉与秦杰不惊动旁人,自庙后僻径离开,一路向岳阳方向而去。
未上路时,曹玉心中颇有顾虑。他深知秦杰机智过人,却也深知他一念兴起,常能惹出意外枝节。若在徐州庙内,有侯国英与诸位长辈约束,尚可无虞;此去千里,江湖险深,稍一失手,便会牵连全局。可数日之后,曹玉才发觉自己这一番担心竟是多余。秦杰上路以后,竟像换了一个人。他不争先,不多言,遇城镇则避繁趋僻,遇关津则先探后行,晓行夜宿,凡事皆问过曹玉方定。两人一路无事,也不曾稍作耽搁,终于抵达岳州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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