岳州古称巴丘,亦称马陵,临水负山,烟波浩渺。昔年东吴大都督周瑜卒后,鲁肃奉命镇守巴丘,以防荆襄之变;唐时张说获罪外放,亦曾谪守此州。巴陵之名,后来更因岳阳楼而传于天下。曹玉虽年少,却随师门行走江湖,耳濡目染,对这些山川旧迹并非全然不知。此番入城,他无心登楼览胜,只因君山恶鬼谷已近,心中反倒生出几分归省之意。
自从曹玉拜在鬼王司谷寒、鬼母阴寒月膝下,恶鬼谷上下早已将他视作少谷主。二人方入岳州,城中暗桩便已察觉。有人飞骑往君山急报鬼王、鬼母,也有人入城内坐桩处传信。分水夜叉胡彬、冷面钩客汪子坤、龙宫秀士纪百策当时皆在岳州城中,消息一到,三人反应迥异。
胡彬听得少谷主将至,喜色登时涌上脸来,险些按捺不住。他本是水面豪雄,性情直爽,对曹玉敬爱非常,此刻恨不得立时出城相迎。汪子坤素来冷面少言,面上常年似覆寒霜,听到消息后,瘦削脸上竟也微微露出笑意。唯有纪百策眉头一皱,手中折扇半开半合,许久未语。屋外水声隐隐,城中远处传来市声,他却似听不见,只低叹了一声。
胡彬见他这般神色,心中已不痛快。纪百策身为鬼王心腹,又兼智谋之任,谷中大小事务多由他筹划,胡彬虽不喜他此刻扫兴,却自知位分轻些,便强忍不发。
汪子坤却无此顾忌。他冷冷瞧着纪百策,瘦脸上那点笑意转瞬敛尽,语声如寒铁相击,道:“少谷主得老主人夫妇钟爱,全谷上下也都敬他。他又是先天无极派第五代掌门大弟子,身份何等清贵。如今千里归来,正是恶鬼谷增光之事。你却在此皱眉叹气,莫非还有不吉之言要出口?此话若传到主母耳中,你有几条命可当她一怒?”
纪百策并不与他动气。他将折扇轻轻合上,眉间愁意更深,缓声道:“汪兄以为我不敬少谷主么?正因我敬他,才觉此时入岳州,未必是恶鬼谷之福。若能劝少谷主即刻离开岳州,或可免去一场波澜。”
胡彬忍到此处,脸色已沉,只是仍未开口。汪子坤目光更冷,盯着纪百策道:“你且说清楚。若只是凭空生忧,便休怪我不听。”
纪百策站起身来,踱至窗前。窗外江雾未散,远处水天相接,隐约可见船帆出没。他望着那片水色,声音压得很低,道:“少谷主与云海芙蓉马小倩在峨嵋山上,曾斩杀银戟温侯毛旭初,又使独眼乌龙李占魁受创。后来武凤楼在双飞桥上杀了岳阳三刀。此事早已传遍三湘七泽。总瓢把子铁胆震九州屠铁甲,与一棍定三湘屠氏金刚兄弟二人,至今怒意未平。若非屠氏兄弟昔年曾同老谷主叙过口盟兄弟,我又几番从中解释,水面群雄早已翻起大浪。如今风头方才勉强平息,少谷主只要在岳州府一露面,旧怨必被重新挑起。”
汪子坤听罢,脸上寒意更重。他将手按在椅臂上,指节微微发白,语声却依旧冷硬,道:“屠铁甲门下爪牙再多,水面声势再盛,难道还能胜过老谷主夫妇?我倒要看看,他们有没有胆子真同恶鬼谷为敌。”
纪百策听汪子坤语气渐厉,知他胸中豪气一起,便不肯再将三湘七泽放在眼里。他目光微转,忽然抬手一挥,厅中侍立诸人尽皆退下。分水夜叉胡彬本不愿走,张了张口,终究见纪百策神色郑重,只得压着满腹不平,随众退出。
厅门掩上之后,四下顿时清寂。窗外水气沉沉,远处舟楫声隔着暮霭传来,若有若无。纪百策这才走近汪子坤,压低声音道:“副谷主只见屠铁甲表面恭顺,却不知此人胸中沟壑甚深。他虽已并吞三湘七泽,坐上总瓢把子之位,可老谷主威名犹在其上,水陆群雄提起恶鬼谷三字,仍要先敬三分。他面上同老谷主称兄道弟,杯酒殷勤,暗地里却招纳死士,广植党羽,所图者岂止一时意气?”
汪子坤眉骨一沉,眼中寒光微闪,却没有立刻作声。
纪百策见他肯听,便继续道:“我曾数次密禀老谷主,老谷主只是一笑,不以为意。他老人家胸怀磊落,自不肯将昔日酒盟看得太轻。可我这些年在岳州城内外布下眼线,探得分明,屠氏门下早有人暗谋本谷。巴陵三鞭、洞庭四霸,俱已落入他罗网之中。”
汪子坤听到此处,终于按捺不住,冷冷一笑,掌心在案上一拍,杯中残酒微微一震。他抬眼望着纪百策,语带怒意道:“好一个屠铁甲,口中称义,腹中藏刀。只是巴陵三鞭、洞庭四霸,不过几条水沟里的泥鳅,纵一齐翻身,又能掀得起多少风浪?”
纪百策并未因他轻慢而松一口气,反倒神色更肃。他将折扇横在掌中,缓缓道:“三鞭四霸,副谷主自可不放在眼中。可若再加上衡阳四怪呢?”
汪子坤脸色微变,按在案上的手指一紧。他盯着纪百策,语声也低了几分,道:“那四个老怪物也牵连在内?目中无人,六亲不认,充耳不闻,百问不答,一个瞎,一个疯,一个聋,一个哑,行事全无常理,江湖中人避之唯恐不及。屠铁甲竟也能同他们搭上干系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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