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厅中那阵媚笑尚未散尽,曹玉隔着花格望去,已见两个少妇自屏后款款而出。二人皆半露香肩粉臂,衣带轻软,步履袅娜,各捧一盏香茶,向贺兰双鹰身前行去。灯火照在她们眉目之间,笑意如丝,腰肢随步微转,举止间自有一股淫荡缠缠绵绵之态。
曹玉伏在檐下,心念一转,便知这二人多半便是洪友亮从苗疆引来的蛇、蜂二妖女,银姑与香妹。她们一人眸光柔滑,似蛇行草际;一人笑靥娇甜,若蜂绕花枝。厅中茶烟袅袅,檀香与脂粉气混在一处,反使这新占的恶鬼谷府第添了几分妖异。
贺兰双鹰一见二女近前,脸色同时沉下。石氏兄弟多年持身极严,昔日在峨眉舍身崖上,正因未曾犯过淫戒,才得钻天鹘子江剑臣刀下留情,免去一死。后来又蒙天山二公赏识,许他们兄弟同住天山,二人自此愈发砥砺心志,不敢稍涉邪念。此刻见银姑、香妹衣态轻薄,眉眼频频相挑,捧茶近身,心中便如被尘秽扑面。
石思郎性子较烈,先冷冷瞥了二女一眼,随即转向屠四如。他按着桌沿,语声沉重:“贤弟自幼入我舅父门下,我兄弟二人性情如何,你岂会不知?这两名女子不宜近前,叫她们退下。”
屠四如坐在主位,闻言却放声一笑。他斜倚椅背,目光在银姑、香妹身上一掠,又含笑望向双鹰,语声极为从容:“银姑、香妹素来敬慕英雄。二位兄长名震西北,她们早已心折。今宵亲手奉茶,不过一片倾慕之意。二位兄长若拒之太峻,岂不伤了美人心?江湖间多少人物,欲得她们一顾尚不可得,二位何必如此见外。”
贺兰双鹰久历风波,江湖诡诈见得极多,偏于男女一事全然生疏。再加上他们始终把屠四如当作舅父唯一衣钵传人,听他这般圆转一说,竟觉若当众斥退二女,未免太不给屠四如留情面。二人又怕银姑、香妹再近一步,便各自伸手接过茶盏,匆匆饮下,随即将空盏递还。
银姑与香妹接过茶盏,仍似依依不舍,眼波在二人脸上转了一转,才含笑退回席间。直到她们坐定,贺兰双鹰脸上的寒意方渐渐平复。
屠四如将这一切收入眼底,趁双鹰心绪未定,忽然把笑意收了。他身子微微前倾,目光凝在石思英脸上,低声问道:“我听闻恩师尚在人世。二位兄长可曾得过他老人家确切音讯?”
檐下的曹玉听到此处,心中一动,正欲低声向任满堂说明屠四如先前也曾反复追问千里空下落;不料厅内石思英已坦然开口。他对屠四如并无戒心,沉吟片刻,便说道:“四个月前,曾闻他老人家在杭州西子湖畔一现踪影,其后便又渺无音信。”
屠四如眼底寒光微动,追问甚急:“此事是何人告诉兄长?”
石思英仍将屠四如视作舅父门下至亲,毫无隐瞒之意,缓声答道:“武凤楼门下弟子,曹玉。”
任满堂伏在檐影里,听到此处,脸上掠过一丝冷意。他压低声音,向曹玉轻轻说道:“这双鹰半世精明,偏在此处看不清人。”
曹玉未及答话,厅中屠四如已又开口。他神色不变,语声却比方才更缓:“二位兄长替恩师保管的天罗化血刀,如今可还在身边?”
石思英听了此言,心头忽然一震,面色随之变了。他抬眼看向屠四如,语气中已有戒备:“贤弟忽问此刀,意欲何为?”
屠四如唇边慢慢浮起笑意,笑声渐响,厅上灯影也随之微微摇晃。他望着石思英,语气里露出几分逼人之意:“恩师门下,嫡传弟子只我一人。那口天罗化血刀,按理自当由我承继。难不成师父不传弟子,反要传给外甥么?”
石思郎听到此处,怒气顿时上涌。他一掌拍在案上,茶盏震得轻响,身子霍然立起,须眉皆张:“屠四如,你胆子不小,竟敢这般对我大哥说话。今日我便替舅父教一教你,叫你知道师门尊卑。”
屠四如眼珠微转,立刻敛去锋芒。他起身向石思英一揖,神色恭顺,语声也低了许多:“四如一时失言,冲撞了两位兄长。小弟年少识浅,还请二位兄长莫与我计较。”
石氏兄弟本是直性之人,石思英尤敬重舅父千里空。想到千里空一生孤苦,只收屠四如这一个弟子,心中对他终有几分爱屋及乌之念。石思英先抬手示意石思郎坐下,待二弟怒气稍敛,才向屠四如缓缓说道:“此事并非我兄弟有意瞒你。十年前,舅父忽遣人携天罗化血刀与一封亲笔书信来见我兄弟。信中说,他昔年性情暴烈,嗜杀过重,世人以杀人如麻四字称之,他夜深自省,深悔前愆,遂远赴苗疆采药济人,欲以余生稍赎旧孽。”
石思英说到此处,目光低落,似仍记得当年展信时的惊心。他顿了顿,又续道:“信中还说,此刀煞气太重,留之不祥,毁之又不忍。而你屠四如性情狠戾,倘若传你,只怕杀业更重。因此命我兄弟代为保管,另觅一位心地公正、行事光明、武功又足以护刀的侠士相赠。受刀之人须为他广积善功千件,救人性命万条,以此替他赎昔年杀孽。信末又严令我兄弟,在此刀未赠出以前,绝不可借任何名目启刀使用,否则必以师门重法相诛。舅父既有此命,我兄弟岂敢违背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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