石思英尚欲再说下去,屠四如的脸色已骤然沉冷。他猛地站起,声音森寒:“如此说来,两位兄长已将天罗化血刀赠与旁人了?”
石思英问心无愧,迎着他的目光,沉声答道:“不错。”
屠四如身子微微一晃,几乎跌回太师椅中。他用力扶住椅背,过了片刻,才从齿间逼出一句:“那人是谁?”
不待石思英开口,石思郎已按捺不住,冷声说道:“我兄弟依舅父所定条件,将此刀赠与先天无极派第四代弟子,人见愁李鸣。”
屠四如听见李鸣之名,面上怒意反倒渐渐收去。他垂下眼帘,似在极短一瞬间便将心思重重转过。再抬头时,语气已温和了许多,仿佛方才索刀之事从未发生。他缓缓坐回椅中,向石氏兄弟拱了拱手,含笑问道:“方才只顾问恩师消息,倒忘了请教二位兄长。两位深夜驾临三湘,究竟所为何事?”
石思英见屠四如神色渐复平常,心中戒意便稍稍松了些。他只道屠四如骤闻宝刀已归旁人,一时爱惜不舍,因而语气失度,并未想到其中另有阴毒计较。屠四如问起此行来意,石思英便不再绕言,放下茶盏,正色说道:“我兄弟此来,乃受人所托,要向贤弟讨回鬼王司谷寒的遗体。你们之间恩仇如何,我兄弟不问,也不偏帮哪一方。人既已死,怨仇当止;亡者入土,方算有归。还请贤弟看在我兄弟薄面,交出司谷寒遗体。我兄弟得手之后,立刻离开洞庭,绝不多留。”
洪友亮坐在一旁,听见石思英开口便要司谷寒尸身,两道浓眉蓦然一挑,胸中怒气已涌上来。屠四如却在案下微微一摆手,止住他发作,随即向石氏兄弟露出为难之色,缓声说道:“两位兄长既如此吩咐,小弟纵有千般不愿,也不敢拂了兄长颜面。此事牵涉洪三叔与家父,小弟少不得替两位兄长担些不是。”
他说罢转过头去,望向席间的银姑,语气仍旧平和:“鬼王尸身原由大姐看守。烦请大姐传令,将人抬来,交给我两位兄长带走。”
檐外曹玉听到此处,心中不但未宽,反而一沉。屠四如先前费尽心机,要寻贺兰双鹰,又追问千里空与天罗化血刀,此刻却骤然应允交还遗体,未免太过顺遂。他眼中寒光微动,脑中数念相交:屠四如究竟是真顾师门情分,还是另藏机括?抑或司谷寒遗体之上,已被人动了手脚?
未过多久,外头脚步声沉重,两名彪形大汉抬着一块门板入厅。门板上横卧一具尸身,衣衫血迹已干,面容灰败,正是鬼王司谷寒。银姑随在后面,衣袂轻曳,眼波仍含笑意,仿佛厅中所抬并非亡人,而不过一件寻常物事。
曹玉一见银姑神色,疑心顿时化为冷意。他不待石思英上前,掌心劲力一吐,震碎隔扇花格,身形随木屑一同掠入厅中。一式“落木萧萧”飘然落下,恰挡在银姑身前。
银姑陡见人影自檐外飞入,花容微变,急退半步。她尚未看清来人,只觉冷气逼面,便娇声喝问:“来者何人?”
曹玉不答,左手一翻,冷焰断魂刀已在灯下映出寒芒。他横刀胸前,目光如霜,缓缓吐出姓名:“曹玉。”
银姑口中轻轻念了这两个字,媚眼随即在他身上一转。她本惯以颜色惑人,见惯江湖男子贪恋失态,此刻看清曹玉面容,却不由微微一怔。眼前少年眉目清朗,神采逼人,怒意压在眉宇之间,反添一股凛然之气。她心头一跳,呼吸也乱了半息,强自定神,才低声问道:“你便是先天无极派的小神童?”
曹玉面色不动,刀锋微微下压,语声冷峻:“你空有好颜色,却怀毒蝎心肠。亡者已矣,竟还忍心在我义父遗体上施毒。今日曹玉若不开杀戒,倒叫你这等人以为江湖无人。”
他说着便欲挥刀。石思英身形一闪,已贴到他身侧,左掌轻轻托住曹玉腕脉,示意他暂缓。随即石思英连看也不看银姑,径直逼近屠四如,声音沉得似铁:“我舅父果然早有识人之明。若当年真将天罗化血刀传到你手中,天下不知还要添多少枉死之人。小神童所言是真是假,一试便知。”
石氏兄弟数十年同行,心意相通。石思英话音未尽,石思郎已明其意。他双手一探,将抬尸的一名大汉硬生生抓到身前,先卸去那人双肩关节,又点住两膝下三里穴,使他既不能挣扎,也不能逃避。随后石思郎扣住那人两腕,将他的双掌按向司谷寒尸身。
那大汉手指方触及尸衣,脸色顿时惨变,喉中爆出凄厉叫声:“有毒!有毒!”他双肩已脱,双腿又受制,任凭如何惊恐,也缩不回手来,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双掌贴在尸身上。片刻之间,他双目翻白,惊惧交加,竟昏死过去。
厅中灯焰微微摇晃,毒计既破,众人皆望向屠四如。按常情,他阴谋败露,理当恼羞成怒,抢先发难;可他仍端坐原处,指尖轻轻叩着椅臂,脸上不见怒色,仿佛这一切与他毫无干系。
石思郎既已动手,便再不顾旧日情分。他退开半步,从身后取出一对鹰爪钢抓,五指扣紧,钢爪在灯下泛出冷光。他咧嘴一笑,笑声粗厉,望着屠四如说道:“当年西北道上,只要听见贺兰双鹰四字,也总有人心惊胆寒。想不到今日到了三湘七泽,竟有人敢算计食尸鹰、食尸狼的性命。看在你曾是我舅父门下弟子的份上,我给你留个全尸。屠四如,把你那些鱼虾鳖蟹一并唤来,免得我兄弟逐个费事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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