曹玉心念恩师,得了确切去处,恨不得即刻南下。他虽觉千里空言行之间有几分冷淡,也有几分遮掩,可寻师之事重于一切,便未深想。他偏头看了秦杰一眼,低声道:“走。”话落,已先举步下山。
两人沿山径而下,石阶渐尽,草木渐深。行至山下一片密林边,秦杰忽然伸手,紧紧扯住曹玉衣袖,不由分说将他带入林中。林内枝叶交错,日光筛落,斑驳铺在地上。曹玉本已心急如火,被他这般一拦,眉头顿时皱起,压着怒意道:“路途尚远,你方才不过耽误片刻,便又撑不住了么?若寻师之事因此迟误,回去之后,我必逼你下苦功。你这身筋骨再不锤炼,迟早误事。”
秦杰连忙摆手,示意他莫要高声。少年脸上不见平日顽笑之色,眼珠转动间,透出一缕机警。他凑近曹玉,压低声音道:“大师兄先莫恼。你不觉得千里空老前辈今日有些异样么?他说话吞吐,神色数变,分明心中藏着一桩不愿叫我们看破的事。”
曹玉听到此处,怒意稍敛。他回想方才千里空乍喜乍悲、忽热忽冷的情状,心中也觉不寻常,便沉吟道:“你以为他有事瞒着咱们?”
秦杰点了点头,目光穿过树叶缝隙,望向山上祠宇隐约处,轻声道:“他若无顾忌,何至于待咱们这般淡薄?他一开口便给了武掌门去向,又催咱们速往云南,表面是成全,细想却像是盼咱们早些离开。”
曹玉眉心一紧。他不愿轻疑前辈,可秦杰这番话并非无根之言,便问:“你能猜出他究竟避着什么?”
秦杰先是摇头,随即神色一变,像有一道光忽然照入心底。他抓住曹玉袖口,声音更低:“会不会是魏银屏伯母就在屈子祠中,或在附近藏身?他方才说余生已许与一人同住,又不许我追问,若非此事,何必如此遮掩?”
曹玉闻言,眼中精光陡现。他一把按住秦杰肩头,力道虽重,神情却满是赞许。林叶在二人头顶微微摇动,山风从缝隙中吹来,带着祠前香火余味。他沉声道:“你年纪虽小,心思却比我活得多。这一句,倒真提醒了我。”
秦杰得他这般称许,脸上终于露出一点少年得意,却又怕声气太扬,忙把笑意收住。他向山上望了一眼,悄声道:“既然如此,咱们不必急着远走。只须暗中折回,在屈子祠外耐心守候。千里空老前辈若真有所护,迟早会露出痕迹。到那时,也许不但能得知武掌门下落的来龙去脉,还会撞见我们意想不到的人。”
小神童曹玉这一回再无迟疑,竟真将秦杰之言全盘听了。他们二人重又潜回屈子祠外,在乱草深处伏了下来。山中日影自东而西,祠前香烟时断时续,檐角风声换了几回,草叶上的露意也渐渐凉重。两人自午后守到夜深,滴水未进,粒米未沾,连呼吸都压得极轻。曹玉虽素来沉着,到了后来,胸中也如有一团暗火翻腾,几次几乎按捺不住。秦杰却伏在草影里,双目始终不离祠门,神情反比白日更清醒。
将近亥末,屈子祠中忽有一道黑影掠出。那人落地无声,先向四下望了一望,见山径寂寂,月色如霜,便身形一展,向烈女岭那一带疾驰而去。月光照着他的麻衣白发,转眼已在远处化作一点淡淡黑影。
秦杰这才微微一笑,压着声音向曹玉说道:“世人都道小鬼瞒不得阎王,今夜却偏偏是阎王也瞒不过小鬼。大师兄,咱们也随他往烈女岭走一遭。”
曹玉心中一动,怒意与焦躁尽皆收敛。他不再多言,随秦杰自草中起身,借树影掩护,远远缀在千里空之后。
烈女岭因古墓而得名。那墓孤高立在山脊上,夜里望去,如一座沉沉土阜。墓上疑冢错列,周遭旧壕隐约,绵延数里,似皆当年取土筑冢所遗。此地又名羽罗山,山下有池,名剪刀。池旁一方捣衣石,受月光浸得清冷如玉。
曹玉与秦杰伏身在剪刀池畔。池水不动,映着半天皎月;草间虫声细微,反使夜色更深。二人从芦苇缝里望去,只见那捣衣石上端坐着一个青衣女子,身姿清瘦,双手合十,低眉不语。千里空立在她身前,白发被山风吹起,语声虽低,却因二人伏处正当下风,又兼练武之人耳力敏锐,字字皆送入耳中。
千里空望着青衣女子,目光之中全无平日凌厉,只余老父般的怜惜。他缓声说道:“屏儿,世间珍宝纵然难求,终究还有价可量;一个人一生不改的真心,却最难遇见。武凤楼待你如何,你自己岂会不知?当年宫中至尊、东宫太后,又有青城三豹先后相逼,要他另结姻缘,他宁冒杀身之祸,也未肯低头。东方绮珠设下死局,以假死迫他拜堂,他亦硬生生挡了回去。便是满清皇女多玉娇,为他背离兄长,远走天涯,他心中仍只认定你一人。四个月里,他踏遍湖广云贵,几乎将山河都寻尽了。你若再这样避他,便是折磨他,也是在折磨自己。”
曹玉与秦杰听到此处,心中同时一震。原来苦寻许久的魏银屏,竟真在此地。先前压在二人胸口的迷雾,至此忽然开了一线。曹玉眼眶一热,几乎要从草中起身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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