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衣女子却在此时轻轻一叹。那叹息极轻,落在月下池边,竟似比风还冷。她仍低着头,声音哀而不怨:“义父,你不知我心。正因为他待我一片赤诚,从始至终不肯变改,我才更不能见他。若我仍去牵连他,便是负了他这一生深情。”
千里空一时无言。他立在捣衣石前,影子被月光拖得很长,白发在风里微微动着,却久久没有再劝。
曹玉胸中激荡,师母二字已到了喉间。他正要现身上前拜见,秦杰却悄悄伸手按住他的手腕,力道不重,却极坚决。曹玉转头看他,只见秦杰眼中满是急切,轻轻摇了摇头。两人伏身后退,步步谨慎,直至远离剪刀池畔,才敢稍稍直起身来。
月色下,秦杰看见曹玉脸上已有泪痕。他不敢玩笑,低声说道:“师母自知为魏阉旧事所累,心中只怕连累掌门师伯,所以宁肯藏身不见。咱们此刻若出去拜见,她一惊之下,必定另择藏处。到那时,再寻她便难了。眼下只有立刻赶往云南狮子山,将此事禀明掌门师伯,请他亲自来此。好在她如今拜千里空老前辈为义父,身边总算有人照拂。”
曹玉望着来路,心里虽有万般不忍,却知秦杰所言无差。他缓缓点头,将满腔情绪压下,与秦杰趁夜离开烈女岭。
为早日寻到武凤楼,秦杰取出从家中带来的金叶子,沿途换马。二人昼夜兼程,马力稍衰即再购新骑,三易其马,翻过玉龙山,渡丽江,又循鸡足山一脉,终于来到狮子山下。
狮子山高耸入云,远望形如伏狮。林木密覆山腰,溪流自崖间奔泻而下,水声在谷中回荡。秦杰抬头望见山势,忽然想起一事,脸色霎时变白。
曹玉也在同一瞬间醒悟过来,跺足低声道:“咱们平日自夸心思机敏,竟将黑道三残与赤松上人忘在脑后。残剑、断刀、缺斧投在赤松门下,而赤松正是此山正续寺住持。若叫那伙凶徒认出我师父,岂非凶险万分?不可再走明路,须隐住行迹,暗中入山。”
秦杰点头,两人弃了马匹,收敛声息,借密林掩护上山。
正续寺建在山中,殿宇连绵,规模甚广。大雄宝殿、观音殿、藏经楼诸处依山错落,楼阁重重,佛像森然。旧传建文帝入滇避难,曾于此地披缁为僧。殿前有一株孔雀杉,干挺枝苍,相传为其亲手所植;藏经楼中塑有僧装帝像,两旁侍立老臣与内侍。寺后石级通向山巅凭虚阁,登高处云海翻腾,群峰如潮,远近山川皆在虚无缥缈之间。
曹玉与秦杰心系武凤楼安危,已顾不得自身犯险。二人白昼入山,却因山高林密,木叶深重,纵然遇人,也可借地势藏避。自九月初六辰时起,他们便在山中搜寻,越岭穿涧,探谷窥峰,直到初八午后,方在群山环抱的一处峡谷间发现一座石洞。
那洞外有山流环绕,水势虽不算极急,却处处隔断去路,寻常人难以跃过。洞分两处,一明一暗,一高一低。明洞宽敞,半依山势天然成形,石壁如殿,石台似阶,钟乳自顶上垂落,层层石帘掩映其间,若有人居于此,倒不像荒山野穴,反似深山中的一座石府。暗洞却在峭壁下方,洞口高阔,内里幽黑,望去深不可测。
连日攀山涉涧,曹玉仗着先天无极真功已有七成火候,虽觉疲惫,只须静坐运气片刻,便能复原。秦杰却远不及他,内外功夫皆未到家,苦撑数日,早已脚软气虚。入得明洞,他一眼看见石榻,便如久旱见泉,几乎是扑倒上去,身子一歪,便再不肯起来。
曹玉见他确已到了极限,便没有再责备。他自己却不敢稍懈。身为大师兄,受命千里寻师,哪能因一时疲乏误了大事。他先将明洞前后细细察看,石桌、石榻、壁隙、暗角,无一处放过。确认洞中并无伏藏之人,这才转身来到暗洞口前。
暗洞中冷气缓缓涌出,带着山腹深处的潮湿。洞口之外,溪声绕石而过;洞口之内,幽暗沉沉,似有无数未明之事藏在其中。曹玉立在洞前,屏息凝神,掌心微微扣紧,片刻之后,才一步踏入那片黑暗。
暗洞口前寒气微浮,石壁深处忽有声音传出,清越如玉磬轻敲,却不知发自何方。曹玉正凝神倾听,那声音已缓缓说道:“人眠之处,原不许外客擅入。只是你二人年纪尚轻,老夫不忍遽加为难,才破例容你们留到此刻。若真有胆量,便入暗洞来见我。入洞之法,却半点差错不得。先以夜叉探海之势纵身下落,至三丈许处,再借懒龙翻身之法,侧身钻入右壁暗门;入门之后,须以壁虎游墙之功贴壁斜升,方能到老夫所在。你们记住,若要进来,便照我所言一字不差而行;若逞强乱闯,下面深不可测,便是自投幽冥。”语声至此便断,洞中仍旧幽黑,仿佛方才所闻不过山腹回音。
秦杰先前倒在石榻上,疲惫得几乎连手指也懒得抬,此刻那声音一入耳,他却霍然弹起,三步并作两步奔到曹玉身旁,脸上倦色未消,眼中已有顽黠之光。他向暗洞里探头看了一眼,又转向曹玉,笑嘻嘻地低声道:“有事弟子服其劳。大师兄且在此稍候,我先下去替你探路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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