殿内金铁之声骤然密作,随即又忽然止息。阚红梅的三斩六剑,尽被九道刀光挡开。武凤楼刀势余意未尽,短刃在虚空中又轻轻划出三下,分别掠过她肩、颈、腕三处要害之前,却不曾伤她分毫。阚红梅身形一顿,剑尖微垂,终于收剑后退。
武凤楼也随即将短刀纳回衣底。他向阚红梅拱手,神色谦和,语声中并无胜者凌人之意:“凤楼幼承家训,后入师门,自知武道无涯,从不敢以些许技艺自矜。今日事关本派荣辱,不得不全力应对,倘有冒犯阁主之处,尚请海涵。”
阚红梅凝望着他,胸中怒意渐渐平息。她方才亲历刀锋快慢,已知武凤楼若有杀心,自己至少三处要害难以保全。此人既胜而不逼,又以掌门之尊如此持礼,想起他身系先天无极派一门荣辱,并非存心折辱于她,心中便生出几分谅解。她默然收剑,退回赤松上人侧畔。
秦杰见火候已到,立刻从曹玉身旁走出,向赤松上人拱手。少年面上仍带笑意,话却问得极准:“赤松上人,方才我掌门师伯这几刀,你老人家也亲眼看见了。当日在峨嵋双飞桥上,若他有意取残剑、断刀、缺斧三位高徒性命,又兼当时神刀在手,三人可还有生还之理?”
大雄宝殿中一时静了下来。赤松上人脸色沉沉,目光掠过三残,又落回武凤楼身上。事实已明,他纵欲偏护门下,也难再说违心之语。良久之后,他缓缓点了点头。
白心野见正续寺气势已消,便整了整白衣,缓步走到殿心。他望着赤松上人及殿中诸人,神色平淡,语气却不容轻忽:“向灯之人既都出手了,白某与尚老弟既已来到贵寺,总不好空入宝山。还有哪位愿意赐教,白心野在此一并领受。”
赤松上人老脸一红。他从座中站起,双掌合十,向武凤楼深深一礼,声音中已无先前傲气:“老衲昏聩,受门下言语激动,数次冒犯先天无极派。武掌门与江三侠先后留情,老衲今日方知深愧。自今日起,残剑、断刀、缺斧三人幽居寺中,不得再入江湖滋事。老衲亦当闭门省过,不敢再以旧怨相扰。”
武凤楼见赤松上人已当众认错,又许下幽禁三残、闭门省过之言,便不再相逼。他素来行事有度,既已使正续寺无辞可辩,便向白心野和尚不雅略一示意,又对赤松上人拱手道:“今日之事,既由上人亲口作结,武某便不再多言。愿此后两家各守本分,不复以旧怨相扰。”赤松上人面有愧色,合掌低声称是。武凤楼随即率众辞出大雄宝殿,殿外山风掠过石阶,寺钟余音尚在林间回荡,一场本该血气翻涌的争端,竟就此收束。
回到山中旧洞,秦杰心中那股热闹未尽,才踏进明洞,便忍不住撇了撇嘴。他倚在石桌旁,眼中带笑,低声嘀咕道:“原以为今日有一场好斗,谁知才见了几招,便草草收场,未免太不尽兴。”
尚不雅本也憋着一身手痒,听了此话,立刻点头。他伸手摸了摸光亮的头顶,叹道:“老夫还想着借正续寺那班人松一松旧筋骨,谁知连手也未曾伸开,便无事可做了。”
白心野冷冷瞥了他一眼,拂袖坐下,毫不客气地斥道:“今日你尚不雅算是讨了大便宜。若不是秦杰这孩子先扰乱艾紫竹心神,曹玉又舍命相拼,硬把那阴沉居士打得胆寒,你真以为只凭你这副圆滚滚的身子,便可在正续寺横行无忌么?”
尚不雅一听,圆脸顿时胀红。他两眼一瞪,右臂忽然甩出,一指划向白心野左臂,口中还不住骂道:“白吃先生,你吃我的、喝我的,倒专会长别人威风,灭老夫志气。”
白心野身形一闪,早已避开。他顺手从石桌上提起酒壶,又卷了几块野味,衣袖一飘,径自入暗洞去了。洞中传来他淡淡的声音:“骂也无用。酒肉既在眼前,老夫不与你争闲气。”
秦杰见二老斗嘴,嘴角微动,却不敢多留。他趁众人不备,向曹玉递了一个眼色,示意他赶紧将烈女岭所见禀明武凤楼。自己则转身缠住尚不雅,笑着奉承道:“尚前辈方才那一指,真如神龙探爪。晚辈若能得你老人家指点一二,日后行走江湖,胆气也足些。”尚不雅本就喜他机灵,听他如此说,怒意立刻散了大半,拉着他到洞侧,谈起金刚指与蜈蚣抓的用法来。
曹玉随武凤楼入内,将屈子祠相遇千里空、夜伏草中、烈女岭剪刀池畔见到魏银屏,以及秦杰阻止现身、主张先来狮子山报信之事,一一低声禀告。武凤楼听到“魏银屏”三字时,眼神已然变了;及至听完她因自觉受魏阉旧累,不愿再牵连自己,才避而不见,良久都没有开口。
洞中水声幽细,石壁寒光映在他脸上,使他神色愈见清寂。过了许久,武凤楼才轻轻一叹,声音低得像在自语:“世间伤心事如此之多,偏偏天上明月仍是年年圆满。自我初见你师娘那日起,她便没有真正安宁过一日。到头来,竟是我累她最深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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