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一声不高,却像一柄重锤落在曹玉心上。他身子一僵,脸色顿时发白。师父既已开口,方才他与尚不雅所言,必已听得分明。曹玉心中懊悔不迭,只觉自己又一次因关心太切,反失平日机警。以武凤楼久经大敌的耳目与心思,自己离房良久,又在角门外低声急语,怎能不引他疑心?甚至连南宫烈投帖相约之言,或许早已落入师父耳中。
武凤楼自角门内缓步而出,灯影照在他衣襟上,眉目之间并无责怒,只有一层深静之色。他望着曹玉手中尚未收起的柬帖,语声平缓:“你离房不久,我便已随在后面。南宫烈既敢来投帖,我本欲亲自现身答他,只是见你一片护师之心,不忍当面折了你的苦意,才暂且隐在旁边,以备不测。南宫烈离去之后,我正欲回房,尚先生忽然现身,倒使我想起一事。白老前辈有一匹踏云踢月的卷毛狮子兽,脚程极快。尚先生既至,白老前辈多半也带着杰儿追来了。若我料得不差,他此刻或许便藏在那边竹影之中。”
尚不雅张口便要说话,似想道白心野纵然沉得住气,秦杰那孩子也未必能耐得寂寞。话尚未出口,院角绿竹忽然向两旁分开。白心野白衣如雪,含笑而出,左肋下挟着秦杰。秦杰双目乱转,偏偏口不能言,身子也软软垂着,显是被点了哑穴与软麻穴。
尚不雅一见,顿时圆脸涨红,抢上前去,一把将秦杰夺了过来。他两指在秦杰胸肋间连点数下,替他解开穴道,随即转头冲白心野怒道:“白吃先生,你若真有本事,此刻便去黄庭观走一遭,拿十几岁的孩子练点穴,算什么能耐?”
白心野掸了掸衣袖,慢慢说道:“天色已晚,我去黄庭观作甚?”
尚不雅嘴角一撇,冷笑道:“你连毒剑雷珠南宫焰如今做了黄庭观主都不知晓,还只顾着欺负小娃儿。白心野,你这万里孤鸿的名头,是不是也该收起来晒一晒了?”
白心野目光微动,方才那点从容散了几分。他不再同尚不雅斗嘴,伸手又将刚得自由的秦杰扯回身边,拉着便向院外走去。尚不雅身形一晃,挡在二人面前,沉声问道:“你要把秦杰带到哪里去?”
白心野看也不看他,只吐出三个字:“黄庭观。”话音才落,他左手托住秦杰肋下,身形已拔起,老少二人轻飘飘落上东厢房瓦面。
尚不雅也不甘落后,一把拉住曹玉,跟着纵上屋脊。瓦上夜风微寒,院外树影重重。两人刚站稳,便见白心野与秦杰已骑在一匹神骏异兽的鞍上。那马通体卷毛,蹄下轻捷,月色里鬃尾如云,正是踏云踢月卷毛狮子兽。
白心野回头望着尚不雅,眼神带着几分警告:“我与杰儿此去,是为暗中探察。你若跟来搅乱局面,坏了这一盘棋,回头莫怪我白心野不留情面,好好与你算账。”
尚不雅虽得秦杰替他起了“无法无天”四字,可对万里孤鸿的手段终究忌惮。他知道白心野一肚子坏水,真若被他记下一笔,日后少不得吃苦头,便只好按下性子,没有追去。曹玉本欲随行,也被他一把拦住。转瞬之间,卷毛狮子兽已载着白心野与秦杰消失在夜色深处。
黄庭观在衡山集贤峰下,观宇虽不及南岳大庙雄伟,却自有幽深古意。相传此处唐时曾名魏阁,专祀晋代魏夫人。山门古额题着“山不在高”四字,右侧另有“憩足仙关”石刻,门外飞仙石静卧月下,旧称魏夫人飞升处。魏夫人名华存,山东任城人,乃晋大司徒魏舒之女,志慕清修,曾在南岳苦行十六载,得《太上黄庭内景经》,后托剑化形而去,世称南岳夫人。观中香火虽淡,山气却清,古木掩映,石径寒凉,夜里越显空寂。
毒剑雷珠南宫焰少年时便性情孤冷,四十岁尚未娶妻,妄念仙道。四十五岁时入黄庭观为道,至今十五年有余,算来已届花甲。只是他虽披道衣、居清观,胸中杀机却并未随岁月磨尽。
白心野与秦杰来到黄庭观后侧时,已过三更。白心野先轻抚卷毛狮子兽颈背,低声吩咐一声,那神骏异兽便自行入林啃草。他带着秦杰伏身近前,借树影遮掩,缓缓向观墙贴近。四周林木婆娑,秋夜露重,观内隐约有水声,除此之外,并无人语。
秦杰贴近白心野耳畔,压低声音道:“白老前辈身份太高,若贸然入内,一旦露了形迹,便不好收拾。还是让我先进去探探。半个时辰之内若未出来,便说明里头防备寻常,你老人家再长驱直入也不迟。”
白心野看了他一眼,眉头微皱。他知秦杰胆大心细,机变百出,却仍不放心,低声道:“半个时辰太久。片刻之内若不见你回转,我便进去接应。”
秦杰眼中顽光一闪,满不在乎地笑道:“小小一座黄庭观,又非森罗地府。我若连半个时辰也撑不过去,日后哪里还敢在江湖上混名头?你老人家只管宽心。”
白心野还要再说,秦杰已身子一缩,贴着墙根跃起,轻轻翻入观内。白心野望着他消失的地方,哪里肯真在外面苦等。他双足一点,身形如一缕白烟掠过墙头,悄无声息地落入观中,随即纵上旁边一株古树,藏在浓密枝叶之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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