武凤楼与魏银屏久历风波,几番生死相依不离不弃,至此重得并肩同行。昨夜小楼秋声,今朝长堤落叶,一段清寒景致,映着两人劫后相逢的心境,虽不曾多言,魏银屏胸臆之间,却已如春潮暗生,久久不能平复。
再上路时,魏银屏忽然催行甚急。除却午间寻一处市店稍歇,众人便不复耽搁,由小神童曹玉纵马在前引路,一径向徐州而去。待入西楚故都,天色已高,碧云沉净,黄花满地,西风掠过城头,雁影正向南飞。
一行人到了华祖庙中,侍女胡眉迎在阶前,低眉引路,将武凤楼、魏银屏、曹玉、叶兰香四人带至后院静室。钻天鹞子江剑臣与侯国英正居于此处。四人入室,依礼拜见。侯国英见魏银屏眉目间尚带远行风尘,心中怜惜,便上前执了她的手,向里间缓缓引去。她回首向众人微一点头,温声道:“我同魏姑娘进去说几句话。”
武凤楼目送二人入内,方转过身来,正欲向江剑臣禀明自己南下寻妻的种种经过。话未出口,门外衣袂微动,两道人影先后掠入。前面一人身形轻捷,正是八变神偷任平吾;随在他身旁的少女,眉目明艳,神情却冷,乃是云海芙蓉马小倩。
曹玉一见马小倩,心头不由一震,连气息也滞了半分。马小倩才入门,凤目已向他扫来,眼光如寒星一闪。她停在他面前,唇角一敛,冷冷道:“曹玉,你胆子越发大了,是当真不把自己的命放在心上么?”
曹玉被她这一声喝得背上微寒。他此番南下,先于君山恶鬼谷中与血玫瑰洪如丹牵扯不清,几乎被残缺玉女逼成婚礼;幸得秦杰从旁设法,才从那场纠缠里脱身。后来在长沙开福寺嘉复堂外,又遇铁骑红裳白小凤,那女子情态热烈,言行相迫,亲昵之举几无避忌。此两件事,皆足以令马小倩动怒。此刻见她面色冷厉,曹玉只道风声早已传入她耳中,一颗心顿时如悬在刀尖之上,掌心里也沁出汗来。
马小倩却并未再逼问别事。她凝视他片刻,眸中怒意渐渐淡了,反添了几分难掩的担忧。她伸出纤指,在他肩上轻轻一按,语声虽仍带嗔责,却已软了下来,道:“我早说过,冷焰断魂刀不该这样早交还给你。你如今不过是仗着此刀,又学了郝爷爷的‘天雷八式’和‘闭门谢客’,便把天下英雄都看轻了。你的内力尚浅,偏敢去斗铁胆震九州屠铁甲,又斗一棍定三湘屠金刚,继而再与四如狂徒千岳州、赤目蝎虎洪友亮接连相拼。你为义父报仇,我自知拦你不得,可你便一点也不替自己想么?若非途中屡有异人相助,你稍有差池,教我……”她说到此处,眼圈忽然一红,余下的话便哽在喉间。
曹玉怔怔望着她,方才满腹疑惧,至此尽成愧意。他暗悔自己心中有鬼,竟将她一片关切当作责问。静室中秋光清冷,窗外枯叶偶然坠地,声息极轻。他低下头,声音也放得很低,道:“往后我不再这般轻忽。”
这话不过数语,落在马小倩耳中,却似重逾千金。她眼中愁色顿消,眉梢微扬,顺势握住曹玉手腕,拉着他便往外走。她步履轻快,语中已有喜意,道:“那便随我到庙后去。我把爷爷传我的‘龙蛇八剑’拆化成了‘龙蛇八刀’,再加上神偷爷爷新授的‘鱼龙十八变’身法,一并教给你。你若多学一分,日后便少一分凶险。”
任平吾在旁听得大笑,白须轻颤,眼里满是促狭之意。他负手望着马小倩,笑道:“倩丫头,你这才学到手,转眼便拿去做人情,倒会省事。”
江剑臣与武凤楼见她如此娇蛮急切,亦不禁相视而笑。马小倩脚步一停,回身瞪了任平吾一眼,又向江剑臣扫去,神气里半是得意半是不服。她扬着下颔道:“谁的本事叫我学会了,便是我的本事。我爱传给谁,便传给谁。你老人家便是不甘心,也只能在旁边看着。”
江剑臣笑意未收,望着她摇了摇头。他端坐榻前,袖中手指轻叩膝头,慢慢道:“你这丫头,眼里看见哪家绝艺好,便要伸手去取。长此以往,往后谁还敢教你?”
马小倩听了,非但不惧,反将双眉一挑,娇横之态更甚。她拉紧曹玉的手腕,回口道:“这可不由他们敢不敢,须看我肯不肯学。我若瞧中了哪门功夫,那人便想藏也藏不住。便是你这位号称天下第一的好姑爹,也未必躲得开。”
她说罢,不再与众人纠缠,挽着曹玉便出了静室。两人并肩穿过后院,跨至小角门外。秋风自庙后竹影间穿来,拂得檐铃微响。马小倩兴致正浓,曹玉却仍未全然定神。才迈出门槛,前方忽然传来一声少女惊呼,清脆而急,像被眼前景象猝然惊住。
曹玉循声望去,只一眼,脸色便骤然发白。额上冷汗从鬓边滚落,方才稍安的心又猛地坠下去。
那立在庙后道旁的少女,正是血玫瑰洪如丹。她身侧并非只一人同行。潇湘神丐任满堂也在,神情仍带几分惯有的散淡笑意;另有八极怪叟段常仁,与江剑臣订交未久,此时也同他们一道到了华祖庙。曹玉望着眼前三人,身子一时僵住,竟似寒气自顶门直透脚底,再也移不开半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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