洪如丹之所以会在此时来到徐州,实因旧事一重牵着一重,早非她一人所能自主。她自与曹玉在恶鬼谷相逢以来,一片心便系在他身上,其痴处不减侯国英之于江剑臣,亦不逊魏银屏之于武凤楼。只是她哪里知道,曹玉对她虽有怜惜,却并无男女相许之意;当日种种温言相托,多半是局势逼迫、阴差阳错所成,并非真存婚约之心。洪如丹却将这一点微茫情意看得极重,自从受了曹玉托付,代掌恶鬼谷门户,便昼夜操持,几乎不知寝食。神行书生白天野、残缺玉女段常美与潇湘神丐任满堂三人在旁扶持,她又本有胆识心计,不出半月,恶鬼谷旧日声势便复振起来。洞庭八百里水面豪杰,纷纷奉她为首;两湘旱地上的强梁巨擘,也有不少前来输诚。诸人敬的是白天野夫妇的威望,可真正劳心劳力、支撑局面的,却仍是洪如丹自己。
只是世上隐情,终有露出一线的时候。最先瞧出情势不对的,乃是鬼母阴寒月。她心中明白,却不肯骤然点破。偏在此时,洪如丹清理已故谷主司谷寒遗物,于旧匣中寻出一张发黄字笺,上面草草记着两桩银款。一桩是以义子曹玉名义,捐银五万两于残人堡;一桩是以恶鬼谷名义,再捐五万两。落款年月,却已在三年前。洪如丹代掌谷务之后,知道义母丧夫伤怀,寻常事从不轻易惊动她;如今这纸笺既牵连曹玉,又关涉司谷寒旧诺,她不敢擅作处置,便入内禀问阴寒月。阴寒月见了字笺,才想起这是当今皇帝登极周年之前,司谷寒夫妇在京师天坛为曹玉与残人堡化解旧仇时,亲口应承下来的事。后来司谷寒年事已高,诸事纷杂,竟将此诺搁置下来。
洪如丹本就一心将自己视作曹玉之人,听明原委,更觉此事不能迟延。当下禀过白天野与段常美,又请任满堂同行,将金叶子折作十万两白银,携带北上,欲往残人堡偿还旧债。若只如此,风波或许尚不至此。偏偏段常美心中牵挂娘家兄长八极怪叟段常仁,临行前再三叮咛洪如丹,须先绕道东海,看望舅父,再往山东残人堡。洪如丹不敢违拗师娘之命,便同任满堂先去东海。到了段常仁处,几句话之间,曹玉早有未婚妻室一事便被说破。洪如丹乍闻此言,眼前发黑,几乎站立不住。
任满堂原是个酒意常在、言语不羁的人,见她面无人色,心中不忍,便在旁咳了一声,带着几分劝慰道:“丫头,世间男儿三妻两室,本非罕事。你先莫把自己逼到绝处。曹玉那小子纵然有旧约,又怎能抹去你在恶鬼谷为他担下的这一番情分?”
洪如丹听了这话,心中悲苦稍缓。她转念又想,曹玉自幼父母双亡,除祖父铁笛仙曹鹏之外,最亲近的便是义母阴寒月;而阴寒月早已将她当作儿媳看待。只要这位婆母认下,她又何须先自退让?她虽暂时按下惊痛,终究放心不下,便求段常仁带她前去拜见江剑臣夫妇,先在曹玉门中长辈面前有一分名分。谁知几人方入华祖庙,便正撞见曹玉同一个明眸秀丽的少女并肩从角门出来。那少女挽着曹玉手臂,姿态亲近,神色娇横,显然不是寻常同门。洪如丹胸口一窒,妒意与凄楚同时涌上,忍不住低低惊呼出声。
马小倩原本性子疏阔,未必处处留心,偏在此刻却敏锐非常。她一见洪如丹望着曹玉的眼神,心里便已生疑;又见曹玉脸色煞白,额角冷汗涔涔,更觉其中大有蹊跷。她松开曹玉的手腕半寸,身子却仍立在他旁边,指尖向洪如丹一点,声音冷了下来:“你是什么人?华祖庙后院也是任人乱闯的地方么?”
洪如丹看在眼里,已知这少女与曹玉关系非浅。只是未弄明白对方来历,她若贸然发作,反失了分寸;何况一路上任满堂屡屡劝她,凡事须先占住名理。她强忍胸中酸楚,敛衽一礼,声音虽轻,却仍稳住了礼数:“小妹洪如丹,奉婆母之命,来拜见三师祖与三祖母。”
这句话本已说得十分客气。马小倩却听见“婆母”二字,眼中寒光骤然一闪;再听她称江剑臣夫妇为三师祖、三祖母,心中更如被针刺了一下。她本因祖父为天下第一神剑,自幼见惯群雄退让,性中便有几分不肯居人后的傲气。此刻俏脸一沉,向前逼近半步,压着声音道:“我不问你奉谁的命。你先说清楚,你口中的三师祖是谁,三祖母又是谁?”
洪如丹心头怒火已起,却不敢在江剑臣名号上有半点轻慢。她垂下眼,神色肃然,又端端正正施了一礼,缓声道:“小妹所称的三师祖,便是先天无极派江三爷。”
马小倩听得心中一沉,脸上怒色却愈发分明。她盯着洪如丹,冷声道:“江三爷何等身份,岂容你随口攀称?你凭什么叫他老人家三师祖?”
两人一问一答,字面仍守着礼数,底下的锋刃却已渐渐露出。曹玉站在旁边,早已惊得说不出话来。他既知洪如丹一腔真情,也知马小倩的厉害,更知眼前这几句话再往下去,必成难收之局。可越是如此,他越不知从何开口。洪如丹眼角余光望见他这副模样,心中如刀割一般,却仍不肯将怨意指向他,只把唇咬得微微发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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