曹玉见她为言辞所困,便将话锋接了过来。他端坐马上,神色沉静,目光却直逼红衣僧:“天聋、地哑两位堡主,近日可还安好?”
红衣僧眼底微微一动,似有一瞬迟疑。旋即他垂下眼帘,合掌道:“托诸方善缘,二位老堡主尚安。”
曹玉心中稍定。对方既还承认天聋、地哑为老堡主,便说明此事尚有可入之门。他转身从鲁夫肩上取下一个小布包,翻身下马,将布包置于地上,解开一角,露出里面整齐叠放的银票。银票上墨迹鲜明,皆是京城四通银号徐州分号所出的大额票号。曹玉只令对方看了一眼,便将布包重新系好,平静道:“这十万两白银,三年前已许给贵堡。烦请法师代为通禀,请天聋、地哑两位堡主出来,我好当面交割。”
红衣僧的目光落在银票上,眼中贪色虽只一闪,却未能逃过曹玉。此僧法号不空,本是空门败类,自取此号,正因酒色财气无一肯空。十万两白银摆在眼前,他呼吸虽仍平稳,眼底却已露出炽热之光。
曹玉看得分明,便故意将布包重新提起,转身似要交还鲁夫,淡淡道:“既然两位堡主不便相见,我们暂且告辞。此物也只好改日再送。”
不空和尚哪里肯让送到门前的巨款就此离去。他方才迟疑,不过是在心中盘算如何应付。此时见曹玉真要走,立刻上前一步,再度合掌,声音也比先前和缓许多:“公子且慢。贫僧这便入内请堡主相见。三位远来,风寒劳顿,不如先入堡中奉茶。”
曹玉听他只说“堡主”,不提天聋、地哑,已知其所指必是广亮口中的田员外。他面上却不动声色,只作未察,提着布包率先入堡。
堡门一过,曹玉心中便又一沉。昔日残人堡不尚浮华,屋舍器用多取坚实朴素,只求能容残疾之人安身。如今堡内却已改了模样,回廊重饰,阶石新砌,帘幕器具皆显富丽,处处透出不相称的奢靡。那份本该沉静厚重的善地气象,已被一种冷硬的华贵遮住。
三人被引入一座新修大厅。厅中梁柱髹漆,陈设华美,案上香炉烟气袅袅,竟不像残人堡,倒像豪门深院。两个哑童捧茶上来,动作恭顺,目光却不敢与人相接。曹玉不去碰茶盏,只将布包置于身旁,再次向不空和尚道:“在下所求,仍是请天聋权立达、地哑权立远两位堡主出来相见。”
不空和尚眼珠微转,合掌一礼,便退出厅外。
他一走,洪如丹立刻以目光向曹玉、鲁夫一递。她没有出声,意思却甚明白:未见两位老人之前,此处的茶水点食,半分也不可入口。鲁夫虽性急粗豪,此刻也知轻重,重重哼了一声,将手中茶盏推远。
不多时,厅外脚步声又起。不空和尚在前,身后跟着一名黑衣中年人。那人年近四十,身量矮小,面色黝黑如墨,身上瘦得只剩骨架,一双眼却阴沉而有神。他步入厅中,神态从容,竟似此地本就是他的家宅。
曹玉一见此人,正要开口质问,洪如丹却已霍然起身。她脸色陡变,声音也比先前沉了几分:“原来广亮大师口中的田员外,竟是你这黑心员外田不满。我们曹少侠点名要见的,是天聋、地哑两位堡主。你到此处来,是要替谁充数?”
“田不满”三字一入耳,曹玉心中便缓缓下沉。他久住京城老驸马府,冉兴待他如亲孙,宫苑府第之间常有出入。那些皇亲国戚、阁部显臣,他纵然不能尽识,也多有耳闻。眼前这黑心员外,来历尤使他记得清楚。田不满乃东宫田娘娘娘家侄孙,国丈田宏遇一族之人,生在富贵门第,又习过一身武艺,只因心性阴狠,行事毒辣,才得了“黑心员外”的恶名。田娘娘受封东宫后,曾数次欲将他安插入锦衣卫任事,都被老驸马冉兴与秉笔太监王承恩苦劝拦下。后来田娘娘也知他在外招摇为恶,虽曾斥责,却终因骨肉之亲,不忍重惩。如此纵容,反养得他愈发猖狂。
如今这人竟出现在残人堡,还以堡主自居,曹玉便觉手脚处处受缚。若只论江湖是非,他自可拔剑相向;可牵涉东宫田氏,便不能不顾及朝廷深处的风波。
田不满阴阴一笑,目光从洪如丹脸上扫过,声音不高,却带着几分倚势凌人的寒意:“这话幸好出自洪姑娘之口。若换了旁人,敢在我面前说这三个字,我定叫他余生都记得今日。”
鲁夫早已按捺不住。他霍地站起,双足一踏,脚下两块方砖竟被踩得碎裂。厅中茶盏轻震,哑童吓得垂首退后。鲁夫一双怒目盯向田不满,拳臂微张,已到了随时动手的边缘。
曹玉深知鲁夫脾性,唯恐他一怒之下将局面彻底撞破,只得起身横在前面。他向田不满抱拳,神色仍然平和,语声却比先前冷了许多:“在下要见的,是残人堡正主权立达,与副堡主权立远。”
田不满并未见过曹玉。即便见过,也未必会将这样一个少年放在眼中。他背负双手,瘦削的脸上浮着轻蔑之色,慢慢道:“你要找堡主,便找对人了。我如今便是残人堡主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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