广亮大师垂目捻珠,只道:“贫僧久居佛门,堡中俗务所知有限。田居士来历,贫僧亦不敢妄言。”
秦杰在旁听得眉梢一动,洪如丹也冷冷抬起眼来。曹玉念及广亮大师与武凤楼、李鸣交谊不浅,便又上前半步,语气虽恭敬,神色却已带了焦急:“大师既在此近处,想必不会全然不闻。天聋、地哑二老与晚辈一门牵连甚深,如今堡主易人,若其中有变,晚辈岂能袖手?”
广亮大师望着他,似欲开口,终又将话咽下。他合掌一礼,缓声道:“几位远来辛苦,贫僧先命人安排静室与素斋。山中寒重,诸位不妨稍歇。”说罢,他不待曹玉再问,便转身向殿后去了。
曹玉心急,举步便要追去,秦杰却伸手拉住他衣袖,低声道:“大师兄,不必追。他若肯说,方才已说了;若不肯说,追到御书阁门前,也不过多听几句佛偈。”
曹玉停住脚步,眉峰紧锁。洪如丹一直立在殿侧,想到鬼王遗命尚未了结,胸中早已不耐。她忽然起身,裙袂一拂,目光凌厉地望向众人,道:“在此处问来问去,问不出真话,也问不出二老安危。倒不如径入残人堡,点名要见天聋、地哑。人若在,一问便明;人若不在,也自有不在的缘故。”
鲁夫本就憋闷,听她一言,立即重重一拍膝头,粗声道:“洪姑娘说得痛快。天聋、地哑兄弟当年为收容天下残疾之人,甘愿装聋作哑三十年,才使各路善士与武林诸派捐金助力,成就残人堡这桩善举。如今忽然冒出个田姓人来占了堡主之位,这事若无蹊跷,我鲁夫第一个不信。”
秦杰却一反平日天不怕地不怕的性情,坐在一旁沉吟半晌,才慢悠悠道:“此法未必高明。”
洪如丹又气又笑,转身瞪他:“那依你看,怎样才高明?”
秦杰伸了个懒腰,面上全无紧张之色,道:“眼下最稳妥的法子,莫过于先尝一尝灵岩寺的素斋。肚腹安定,心思才不乱。”他说完,竟当真抬腿出了殿门。
鲁夫望着他的背影,气得怪眼圆睁,低声骂道:“这顽童平日胆子大得没边,真到要紧处,倒惦记起斋饭来了。咱们三人去便是。”
曹玉原本也赞同秦杰暂缓之意。残人堡既已易主,广亮大师又避而不谈,其中必有深藏之事,贸然前去,未免落入人家掌握。只是秦杰一走,殿中只余他与洪如丹、鲁夫三人。洪、鲁二人皆主张立刻探堡,曹玉又牵挂天聋、地哑二老安危,心中那点谨慎便渐被忧虑压住。沉默片刻,他终于点头道:“也罢。先去堡前一探,若见势不对,再作退步。”
少了秦杰,正合三人三骑。寺外寒风自山谷间吹来,马蹄踏霜,声声清脆。未到正午,三人已抵残人堡外。
曹玉勒马远望,残人堡依旧高墙深门,轮廓森然,可他心中却生出一股物是人非之感。先天无极派门下,对此地并不陌生。当年追捕七凶,穿肠秀士柳万堂便逃来此处,由其弟七指翻天柳金堂暗中藏匿。李鸣、曹玉都曾来过,女魔王侯国英亦曾踏入堡中,后来侯国英剑斩柳金堂,武凤楼又感化柳万堂,鬼王司谷寒亲口允诺替义子曹玉捐银十万两,曹玉也由此自愿担下残人堡护法之名。那些旧事在他心头一闪而过,眼前这两扇紧闭的铁门,便愈发显得冷硬陌生。
鲁夫按捺不住,纵声向门内呼喝。连喊数声,堡中毫无回应,两扇大铁门仍严丝合缝。鲁夫怒意上涌,下马走到门前,肩背一沉,运足劲力,接连撞去。那高大门楼被震得瓦片簌簌作响,门后终于传来沉重响动。
铁门缓缓开启。先行走出八名壮汉,个个神情木然,耳目似无所闻,每人手执一口青光森森的鬼头刀,身穿蓝色劲装,足踏薄底快靴,分列两旁。随即门内红影一晃,一名身材魁伟的半百僧人缓步而出。他披着大红袈裟,色如烈焰,面相凶横,双目锐利,立在堡门前,竟似一团火云压到三人眼前。
洪如丹唯恐鲁夫性急坏事,又不愿让曹玉过早开口,便先将俏脸一寒,目光直逼那红衣僧人。她坐在马上,语声清冷:“残人堡乃收容残疾孤苦之人的善地,并非僧门清修之所。大师若是过路借住,尚可说得过去;若在此主持堡中事务,未免名不正、理不顺。请堡主出来相见,就说昔年捐助残人堡之人,今日到了门前。”
红衣僧听罢,面上并无愠色,只将两掌平平合起,低诵一声佛号。袈裟随山风微动,红光如火,映得他眉目愈见凶悍。他抬眼望向洪如丹,沉声道:“佛门有语,地狱之苦,须有人先入;又有言,扶弱济困,乃大善之端。贫僧为入残人堡,曾断去一指,以明此心。自此之后,奔走四方,募衣募粟,使残疾之人不受寒馁。女施主说贫僧混入其间,滥居其位,贫僧倒要请问,这一桩桩事,究竟是伪善,还是实心?”
他这番话说得平稳,却字字压人。洪如丹本是以冷锋逼他,料不到他反将佛理、善举一并推到面前,一时竟不好答复。她眉尖微蹙,眼中怒意未退,唇边却只冷冷抿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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