孟林在邹县东北四基山西麓。北宋景佑四年,有人在此访得孟子墓,遂建庙奉祀;元丰七年,朝廷又发内帑三十万,增葺墓庙,置祭田,遍植柏桧。历数百年而至天启,墓田已有四千五百余亩。
暮色自山坳间漫上来,林中老柏高插云表,枝叶相接,四下阴翳。一渠细水穿林而过,水声为寒风所断,时有时无。神道尽处,一座石拱桥横卧渠上,桥后甬道以条石垒成,直通五楹享殿。殿后便是孟子墓,墓西三座古冢并列,相传葬着孟孙、季孙、叔孙三人。
江剑臣握着胡眉手腕,沿神道疾行。二人年岁原不过相差十余载,胡眉与迷儿却素来奉他如父;江剑臣也早将二女视若亲生,心中并无男女嫌疑。直到进了孟林深处,他才松开手。
胡眉一路惦记曹五,几次欲言又止。她正要问江剑臣何以撇下小神童不救,反来寻找声名狼藉的铁月娥,江剑臣已看出她的心思。他停在一株古柏下,目光越过昏暗林影,缓声说道:“行善若只为求名,未必便是真善;作恶若由人逼迫,也不可尽作恶人看。铁月娥幼失父母,后来受人凌辱,心性才骤然大变。无情剑冷酷心又逼她嫁与黑丧门,她无所自惜,终于越陷越深。自从她助咱们挫败峨嵋,已知回头,独自藏在四基山中,日子过得甚是凄凉。国英既答允护她周全,我岂能明知她命在顷刻,仍袖手不顾?你我分头搜寻。”
胡眉听到“受人凌辱”四字,心头微微一震。她虽始终守身清白,昔年却是六怪之一,劫财杀人之事并未少做,又曾投在魏忠贤门下,为奸阉奔走。若非江剑臣收留规劝,她今日身在何处,实难预料。她暗想铁月娥若能同赴残人堡,既可保住性命,也可多一臂助,当下向江剑臣点了点头,转身便往享殿后的三座古冢奔去。
夜色渐浓,三座坟冢在乱草枯柏之间,只余模糊轮廓。胡眉绕过孟孙冢,贴到中间的季孙冢旁,立即觉出异样。另两冢石缝间积尘甚厚,唯有这座冢后一块巨石边缘露出新痕,地上枯叶也似曾被人拂动。江剑臣正沿神道向里查探,来敌若从正面入林,绝瞒不过他的耳目。胡眉心中稍安,伏身沿着石边摸索。
她练金钱镖多年,夜中视物远胜常人。寒风虽将枝影吹得纷乱,那道细缝仍逃不过她的眼睛。她抽出短刀,插入石缝,一分一分撬松巨石,随即将双掌抵住边沿,真气沉入两臂。石上泥土簌簌而落,她额上汗珠也随之滚下。巨石终于横移尺许,露出一个漆黑洞口。
胡眉顾不得喘息,俯身向洞中唤道:“铁月娥姐姐,我是胡眉。侯国英主母命我来接你离开,峨嵋派的人已在寻你,此地不可久留。”
她的余音尚在冢中回荡,一道黑影已沿着柏影无声掩近。胡眉全神贯注于洞口,竟未察觉身后有人。
铁月娥藏在墓门内侧,先听出外面是女子声音,又听她提起侯国英,便从石隙间窥看。胡眉周身要害尽露,神情也无半分作伪,她心中疑虑稍去,低声答道:“多承妹妹相救。”说话间,她提着轧把翘尖刀,侧身钻出墓门。
胡眉见救人如此顺利,方自暗喜,叔孙冢后忽有衣袂破风之声。一条瘦长人影拔地而起,落下时恰好封住墓口。来人面目枯冷,手抚剑柄,向胡眉阴恻恻一笑,沉声道:“小姑娘费心了,替老夫将这贱人引了出来。”
铁月娥看清来人正是峨嵋太上掌门司徒玄,只觉一股寒气自背脊直透心底。她昔日做过司徒玄的二儿媳,深知这位老公爹的手段;眼见胡眉与他一前一后,便认定自己中了圈套。绝望之下,胸中怨毒尽向胡眉而发。她银牙一咬,身刀合一,翘尖刀贴着夜色,直取胡眉肋下。
胡眉听见风声才知有变,仓促间扭腰避让,虽将要害让开,左肩仍被刀锋划过。衣衫顿裂,鲜血霎时染红半边身子。她踉跄一步,随即回刀护住门户,急声喝道:“铁姐姐,快去神道寻我主人江剑臣!我挡这老贼三招!”
话音未落,她已不顾肩伤,挥刀扑向司徒玄。铁月娥见她鲜血淋漓仍舍身拦敌,这才明白方才错怪了人。她心中又悔又愧,料定胡眉绝接不住司徒玄三招,却也不忍独自逃生。她横过翘尖刀,从斜里抢上,与胡眉一左一右,夹攻司徒玄。
两女自知武功相差悬殊,每一刀都不留退路。司徒玄原想举手之间便将她们制住,二人却招招舍命,逼得他连退数步。十余招一过,他眼中寒光陡盛,右手探向肩头,锵然拔出纯钢长剑。
胡眉受江剑臣指点已久,心中清楚,方才占得些许上风,并非自己刀法精妙,只因司徒玄不肯与二女以命换命。此刻长剑出鞘,剑气森然,江剑臣又迟迟未至,她心中不由一沉。
铁月娥更知利害。司徒玄看似沉静慈和,胸中却极阴狠。他昔年退居峨嵋金顶,将掌教之位传给长子司徒平,峨嵋掌门所习诸般绝技,他无不精熟。失传已久的达摩一百单八剑、柳絮剑法、连环追魂八剑与锁喉夺命七绝,俱由他传授司徒平。铁月娥望着剑锋,手中翘尖刀竟微微发颤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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