铁月娥素来自恃轻身之术与暗器功夫,连遭挫折,心中羞怒交并,更疑这黑衣女子来意未明,若是敌人,江剑臣与胡眉便在顷刻之间有险。她身形尚未全然坠地,左肘已在地上一撑,借着一顿之力,腰肢陡折,又如离弦之矢般向黑衣女子扑去。
黑衣女子衣袂微动,身子已斜斜让开,仿佛一缕乌云被风吹偏,姿态却仍端凝不乱。她右臂横出,掌缘轻吐,正中铁月娥右肩。那一掌看似不重,劲道却含而不露,铁月娥只觉半边身子一麻,才腾起的身形又被送回原处,仍跌在先前翻倒之地。
铁月娥双目渐红,胸中郁怒翻涌,右手探入怀中,五枚丧门钉已扣在指间。她羞愤至极,杀机一动,便要以暗器分生死。江剑臣目光微凝,身形倏然而至,已拦在她身前。
黑衣女子见他挡来,眸中寒意一闪,面色顿沉,唇边却仍含着冷意。她望着江剑臣,缓缓说道:“我方才那句话,你可曾听清?”
江剑臣迎着她的目光,神色坦然,低声答道:“听清了。”
黑衣女子眉梢一挑,声音愈发冷了几分,道:“既然听清,你还要与我动手?”
江剑臣口唇微启,只吐出一字:“不。”
黑衣女子目光转向铁月娥,袖中五指微紧,语声带怒,道:“那你挡在她前面,是要护她?”
江剑臣知她误会,忙敛容解释,语气甚诚:“姑娘会错意了。方才两次交手,姑娘明明可重伤铁月娥,却都手下留情。单凭此节,在下便绝不会向姑娘出手。只是姑娘来历未明,在下上前,不过想请教姑娘芳名。”
他一番话里接连数次称她为姑娘,黑衣女子原本冷峭的面容忽然微微一松,眼底掠过一丝笑意。她轻轻一哂,望着江剑臣道:“江三爷号称武林独步,原来也有这般窘时。见了女子,竟只会一声声唤姑娘么?”
铁月娥两度受制,已是怒极,又见黑衣女子神态从容,言语之间竟似全不将她放在眼中,心头那股羞恼更难按捺。她忽然厉叱一声,腕底寒光暴起,五枚丧门钉分作五路,宛如五瓣寒梅乍开,分别取向黑衣女子上盘、中路、下阴以及左右两胁,竟是要将她退路尽数封死。
黑衣女子立在原地,眸光一敛,右手倏地挥出。先前被她接在掌中的三枚丧门钉同时脱手,三点寒星疾射而回,恰恰撞开中路与左右三枚暗器。与此同时,她左手向上一抄,将上方那枚丧门钉捏在指间,右足轻轻一点,又将下方一枚踏入尘土。五路杀机,顷刻俱散。
江剑臣神色骤变,心中一震。他凝视着黑衣女子,声音不自觉紧了起来:“金顶蜈蚣仇万家,与姑娘是何渊源?还望据实相告。”
黑衣女子听见仇万家三字,眼中笑意顿敛,眉间浮起一缕凄然。她从袖中取出一张旧柬,纸色已黄,边角微损,显然久经收藏。她将柬帖托在掌中,望着江剑臣,一字一句说道:“他老人家是我义父。我名吴艳秋,是他世间唯一亲近之人。你可知我为何来寻你?”
那一声“义父”,那一张旧柬,落入江剑臣眼中,竟似风中忽然卷起二十年前的尘沙。他胸口一热,心跳骤疾。往昔之事本已深藏,平日绝少触及,此刻却被这纸柬牵动,一幕幕从心底浮现出来。
江剑臣幼时本是无父无母的弃儿,幸得先天无极派掌门无极龙收归门下,由无极龙与大师兄萧剑秋、二师兄白剑飞一同抚养。师门之中虽戒律森严,三人待他却皆有舐犊之情。他天资极高,尚在襁褓之时,无极龙便以真气为他洗炼筋骨。至十岁,已能足追奔马;到十二岁,掌力便可裂石摧碑。
便在那一年,江剑臣奉师命下山,追捕淫凶,孤身挑上鹰爪门。他年少气盛,又素来憎恶奸邪,出手不知留余地,一战之下,竟亲手杀了十三人。无极龙得知此事,怒不可遏,认为他杀心太重,若不早加惩戒,日后必成祸端,遂决意废去他一身武功,再逐出门墙。
萧剑秋与白剑飞闻讯赶来,跪在阶前苦苦相求,额上鲜血滴入石缝。无极龙不但未改初意,反责二人平日管束不严,各以藤杖责四十,又罚二人面壁百日。江剑臣那时年纪尚幼,跪在堂中,脸色惨白,心内又惧又悔,竟连哭声也发不出来。
正在此际,仇万家忽然上山。此人号称金顶蜈蚣,乃无极龙生死之交,性情诡奇,行止难测。他先向无极龙低声求情,继而苦口相劝,见无极龙始终不允,二人便争得面红耳赤。到后来,仇万家拂袖而起,竟以断交相迫,无极龙仍铁了心肠,不肯收回成命。
仇万家无计可施,怒气与急意一并涌上眉宇。他忽然站定,神情一横,盯着无极龙道:“我仇万家这一生仇敌遍天下,亲人却只剩一个九岁的女儿。今日当着你的面,我便把这孩子许给剑臣。你若定要废他逐他,甚至逼死了他,我便让我那女儿守这门前未过门的寡。”
无极龙素知仇万家行事乖张,却也知他言出未必尽虚。此言一出,他眉头深锁,良久不语。江剑臣跪在堂下,连呼吸也不敢稍重。终于,无极龙拂袖转身,饶过了江剑臣这一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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