西楚故都云龙山下,夜色幽邃。华祖古庙后院静室外,风过枯枝,簌簌作响,阶前衰草在寒劲的夜风里摇曳不停。 远处谯楼上鼓打三更,远处荒山隐隐有磷火闪烁。
武凤楼立于榻前,脸色苍白如纸,口中那一句“命实如此,夫复何言。东方公主,你还是来晚了一步”尚未落音,东方绮珠早已如一阵风般扑到魏银屏病榻前,伏在榻沿垂泪不已。
消魂观音叶兰香心急如焚,不等武凤楼再发一言,娇躯微微一拧,便已出了静室。夜色正浓,她索性纵身跃上房顶,借着轻功巧劲在脊瓦间疾趋,直奔泗水公刘府而去。
刘府高墙深院,叶兰香碍于自身江湖身分,虽心如火燎,却也不敢擅自长驱直入,只得跃下房檐,走到大门前急急叩门喊人。
时值夜深,天气严寒,扣门声在空旷的街巷中显得格外刺耳。门房折腾了好大一会儿,方将大门打开一条缝隙。
最先被喧闹声惊动赶来的,乃是小神童曹玉与人人躲秦杰两个少年。秦杰听得魏银屏噩耗,只觉双腿一软,脸色惨白如纸,身子摇晃了几下,仍自咬牙勉强支撑。曹玉向来孺慕情殷,闻言如遭雷击,失声惨叫了一句“师娘”,竟是气血翻涌,当场昏死过去。
叶兰香眼疾手快,赶忙抢前一步将他一把抱住,这才没让他栽倒在地。她当即运指推拿,口中急切呼唤,好一阵子工夫,曹玉才悠悠苏醒过来。
曹玉刚一睁眼,便挣扎着要往华祖庙赶去,欲在师娘灵前致哀。
此时秦杰早已飞奔入内禀报,未几,江剑臣与侯国英夫妇二人,连同云海芙蓉马小倩,皆是满面凄容地匆匆赶来。
正所谓家有千口,主事一人。女魔王侯国英虽说辈分身分皆不低,此刻却也不敢擅自作主,只将询问的目光投向了丈夫江剑臣。
魏银屏年纪虽轻,却既是已故浙江巡抚武伯衡的儿媳,又是先天无极派现任掌门人的原配夫人。按江湖规矩与人情道理,其殡葬之礼绝不可过分草草。可若细加思量,其中大有难言之隐。魏银屏乃奸阉魏忠贤的嫡亲侄女,自幼改口呼魏阉为父,其生父魏忠英历任陕西总镇、两江水陆提督,昔日协助奸阉手握重兵,残害百姓,屠戮忠良,连武凤楼之父武伯衡亦是死于魏忠英之手。是故魏银屏附逆之罪,早经朝廷御笔钦定,铁案如山。加之武凤楼父母双亡之后,满腔忠贞,一心辅佐朝廷,向来未萌家室之念,崇祯帝曾数次降旨为其建造府第,均被他恳辞奏免,至今仍是居无定所。侯国英虽与泗水公刘府亲如一家,却也势不能将带罪之身的魏银屏灵柩抬入刘府。
江剑臣伫立原地,眉头紧锁,陷入沉思。侯国英看出了丈夫心中的难处,微微叹了一声,凄然说道:“依我看,主意不妨停一会再拿,咱们还是先到华祖庙中去看看吧。”
听到妻子这番话,江剑臣长长地吐出一口气,不再言语,率先迈步走出了刘府大门。
众人一路赶至华祖庙静室,但见四壁萧索,一盏幽灯闪烁不定。榻上佳人已然离魂,安详长眠。江剑臣伫立榻前,缓缓背过身去,不忍卒读;身后众人再也压抑不住,一齐放声痛哭起来。
武凤楼宛如失群孤雁,虽已泪如泉涌,痛断肝肠,但见三师叔亲临,不敢失了礼数,连忙强自止住悲声,躬身请江剑臣在外间落座,自己则低头侍立在旁。
江剑臣看着面前形容憔悴的侄儿,凄然说道:“亡者已长逝,悲伤亦无益,还是斟酌一下,如何料理银屏的后事吧。”
武凤楼躬身禀道:“三日之前,银屏已自觉不起,嘱求我暂勿声张,并留有一书,呈给师叔和婶娘。”
言罢,他先请三婶娘侯国英上前,随后从怀中掏出一封早已备好的信笺,双手恭恭敬敬地呈送到钻天鹞子江剑臣与女魔王侯国英面前。
江剑臣并未接信,只微微示意妻子接过去。侯国英拆开信笺,只见纸上字迹纤秀,写道:“侄媳不幸,错生篡逆之门,为救我命,凤楼独下辽东,册封诏书虽得,依然待罪天庭,所以不敢萌生死念者,武凤楼从我于地下耳。日夜焦虑,恨不能死。如今天从人愿,终于得赴黄泉,临危伏枕留书,恳求者有三:一,我死之后,立即秘密埋葬,务请不要声张;二,选择吉日良辰,力促凤楼、绮珠二人重结前缘,以延续武氏香烟;三,义父千里空老人,年事已高,请令叶女代我尽孝。三事成后,侄媳虽死,亦当含笑九泉。”落款则是“侄媳魏银屏伏枕再拜恳求”。
江剑臣生平铁石心肠,一向不知眼泪为何物,此刻读完这封血泪遗书,竟也情不自禁地洒下了几滴清泪,站在原地默然无语,一时说不出话来。
不料始终一声不响的侯国英突然转过身来,向着一旁的消魂观音叶兰香微微招手,唤道:“兰香过来,我有话说!”
正哭得如泪人一般的叶兰香猝不及防,闻言娇躯陡然一震,眼神间掠过一丝微不可察的神色变化。这变化虽只是一闪即逝,却未能逃过女魔王那双锐利如鹰的眼睛。不等叶兰香走近,侯国英反倒迎上了两步,盯着她说道:“听玉儿讲,你和银屏相处甚厚,她在遗书中也曾推选你代自己尽孝。须知千里空老人乃武林中罕见的杰出人士,常人求见一面尚不可得,你以一个花二姑门下的弟子,竟能得此福缘,这可是千载难逢的良机呀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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