武凤楼此番撤去疑云,现身与赤松上人相见,自非一时轻信。他昔日与赤松两度交锋,深知此僧虽曾为门下所误,终究不是奸邪一流;况且云南正续寺一役之后,赤松能辨曲直,愿与先天无极派释怨修好,在武凤楼心中,仍是一位苦行自持的方外高人。更要紧的,是阚红梅其人。武凤楼信得过她,也信她既然出面,必能使赤松回头。
赤松上人见武凤楼从殿内步出,神色却不见半分讶异。他灰眉微敛,袍袖轻拂,指风已分点残剑骆日、断刀金昌、缺斧水晶三人的软麻穴。三残身子一僵,齐齐委倒。赤松随即抬足一踹,将紫竹居士艾紫竹踢翻在地,这才转过身来,目光在众人面上一掠,沉声道:“事不可缓,须趁敌人未觉,立刻取回五凤朝阳刀。哪一位愿与贫僧同行?”
尚不雅向来遇友难便不肯退后,听得此言,肥短身躯向前一挺,秃头在晨寒里泛着微光。他咧嘴一笑,虽收了几分平日的轻狂,语气仍带着不肯让人的爽直,道:“赤松大师与我同在狮子山一带,算得上近邻。此行若少了我尚不雅,岂不叫人说我只会看热闹?”
武凤楼正欲向东方绮珠递个眼色,示意她陪尚不雅一道去,万里孤鸿白心野已俯身抓起艾紫竹。白心野脸色仍带丧友后的苍白,眼底却冷得如霜。他左手扣在艾紫竹肩头,五指似松非松,笑意甚淡,道:“既求顺遂,添我一个便成。艾居士一路同行,也好免得旁生枝节。”
艾紫竹肩井受制,半边身子发麻,虽心中怨毒,面上却不敢稍有异动。武凤楼瞧得分明,白心野那几根手指只须一沉,艾紫竹一条臂膀纵不断,也得废去大半;尚不雅又机警多变,赤松若果真无二心,取刀自是无碍;若赤松临阵反噬,尚、白二人合力,也未必便落下风。想到此处,他心中稍安,目送四人出庵而去。
四人身影甫没入庵外暮色,小神童曹玉与边氏三雄已相继赶回。曹玉听说尚不雅、白心野押着艾紫竹随赤松取刀,眉峰微蹙,眸中立时浮起疑色。东方绮珠见他心意不定,含笑走近,柔声道:“玉儿莫急。你白师伯纵横江湖多年,岂是容易受人暗算的?他扣着艾紫竹肩井,三指一动,对方便难保右臂。再说尚老前辈在侧,纵有变故,也是二人制一人,不至失手。”
曹玉心窍玲珑,听她一言,便将前后情势在胸中转过一遍,神色渐渐平复。庵外长夜将尽,天边黑意微薄,东方仍未见日光,只在瓦脊树梢之间浮着一层冷灰。
武凤楼忽然身子一震,足下一顿,脸色骤变。他低声道:“不对。赤松方才才到此地,如何便知宝刀藏在白罗天女塔?”
话音未落,庵墙东首倏然升起一抹红影,如晓云破雾,轻飘飘落在石阶之前。武凤楼凝目一望,来者正是红梅阁主阚红梅。他心中本已焦灼,此刻见她赶至,竟忘了男女之防,伸手便握住她一只玉腕。
阚红梅孤身多年,素来清冷自持,腕间忽被男子掌心一覆,娇躯微微一颤,几乎向前跌去。东方绮珠心细如发,忙上前握住她另一只手,既替她稳住身形,也替武凤楼化去这霎时的尴尬。她语声急而不乱,将赤松来庵、制住三残、携尚不雅与白心野押艾紫竹往白罗天女塔取刀诸事,简略说出。
阚红梅一听,脸上血色尽褪。她双肩轻震,竟将武凤楼、东方绮珠二人的手都带得微微一动。她望向塔影所在,唇边颤了颤,低声道:“我来迟一步,怕已铸成大祸。莫非冥冥之中,偏要如此么?”
众人闻言,心头俱沉。曹玉最先掠出碧云庵,身形贴地一纵,已如疾燕穿林。边城龙、边城豹、边城虎三兄弟紧随其后,刀环微响,踏碎阶前残露。武凤楼、东方绮珠、阚红梅三人虽起步稍后,轻功却远胜众人,不多时便越过前头几道身影,直向白罗天女塔奔去。
塔下风寒,晨雾绕檐。武凤楼不待旁人开口,已将先天无极真气运满周身,身形一拔,如游龙离水。左掌护在胸前,右掌凝力待发,先一步跃入塔中。第一层空寂,唯有尘气浮动;第二层寒意更重,木阶微响;至第五层,仍不见人影,也不见兵刃相交后的断痕。
武凤楼心中愈发沉重。忽有一缕血腥气从上方压下来,淡而不散。他胸口一窒,眼前微黑,几乎立足不稳。尚不雅与白心野皆非庸手,一个精于机变,一个老于江湖,若非遭了极阴毒的算计,怎会双双无声无息地折在塔中?难道塔内另伏强敌?
阚红梅随后而至,伸掌轻按在他肩上。她掌心冰凉,声音亦低,道:“看来我所料不差。尚、白二位,只怕已无生望。尸身若在,必不会被带远,上去罢。”
武凤楼没有答话。血气自第七层透下,两人一前一后,踏阶而上。到了塔顶,晨风从破窗间穿过,吹动地上尘埃,也吹动两具已经寂然的身躯。
尚不雅伏在一侧,背后剑创深没,鲜血已凝成黑色。白心野仰倒在旁,胸骨塌陷,衣襟之下隐见紫黑,显是受了沉重肘力,断骨反刺入心。武凤楼俯身细看,指尖停在伤处,半晌才缓缓收回。他面色惨白,声音低沉得几乎听不出波澜,道:“尚大哥与赤松同出狮子山一带,心中少了防备,才被那恶僧从后递剑,一击穿心。白大哥扣住艾紫竹肩井,本已占尽先手;艾紫竹却宁可舍去一臂,骤施霸王肘,拼死换命。两位前辈一生行走江湖,竟殁于这等卑劣手段之下。此仇若不讨还,武凤楼此生难安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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