武凤楼一身内外修为,已只在三师叔江剑臣之下,耳目较常人敏锐何止数倍。那声冷叱甫入耳中,他心头便是一沉,已知来者正是乌指玉女阴冷月。与此同时,眼角余光中寒芒一线,破空而至,直取胸前要害。
阴冷月的凌空断肠十三剑、翠袖消魂十五指,他昔日在高宝湖畔早已尝过厉害。更不必说她袖中尚藏锁心钉、珍珠泪、金蝇珠三般阴狠暗器,任一出手,皆足以夺命。偏偏五凤朝阳刀又在她掌中,武凤楼纵有满腹怒意,也不敢纵情施展。刀在人手,势便处处受制;情在心头,手更难下重招。
他身形微晃,似被风吹动一般,已从指影剑光间让开半尺。阴冷月指风贴衣而过,寒意入骨;长剑随即连环递出,剑尖颤若春冰。武凤楼手中短刀不过尺二,却在方寸间起落有度,或磕,或架,或震,或挡,将那一片细密寒光尽数封在身前。
两人一进一退,倏忽已换了数处方位。武凤楼觑得一线空隙,气息微沉,望着阴冷月急声道:“冷月,且住手,容凤楼说完一句。”
阴冷月剑尖微凝。她原可趁势再进,却在那一声称呼中略略停住。也许是他始终只守不攻,也许是“冷月”“凤楼”二字牵动了她心底某处旧痕,她终究没有立时再刺。
武凤楼收刀于肘侧,神色端肃,目光中无闪避之意,缓缓道:“武某平生所凭,不过言出必践,事到临头不肯推诿。令尊与两位令兄之死,实非凤楼所为,其中机关,皆由那洞彻玄机算破天马长嘶暗中布下……”
“住口。”阴冷月未待他说尽,眉宇间寒意骤盛,手中剑锋微微一抬,声音却压得极低,“我父与两位兄长此番入关,皆在马长嘶麾下行事。彼此既无旧怨,又当强敌在前,他即便心藏歹意,也不会蠢到先折臂助。况且三人身上致命刀痕,分明是江剑臣一路独门手法,切、割、挑三式,错不了半分。铁证在目,你还要如何辩白?”
她说到此处,眼中恨色愈深,掌中长剑却似重了几分。她望着武凤楼,唇边浮起一缕惨淡冷笑,续道:“我一路对你,未曾真起杀心。你却杀我生身之父,又杀我两位同胞兄长。今日阴冷月纵然与你同赴幽冥,也不能再留你性命。”
话虽如此,她终究没有立刻出剑。园中风过,树影在石阶上微微摇动。阴冷月胸口起伏片刻,似将满腔怨毒强自压下,终于抬手向远处一招,低声道:“随我来。”
她话音未落,已转身掠起,衣袂在夜色中一闪,直上园中假山亭畔。武凤楼心中虽不知她此举何意,却不愿露半分怯意,亦不肯在她面前后退,遂提气随后而上,飘然落在亭边。
石亭临水,月色被树梢筛得零碎。武凤楼脚尖甫一沾地,便见栏边斜倚着一个妇人。那妇人年在花信,眉目艳丽,身段柔软,双目紧闭,似在沉睡。只是那睡态太静,静得连胸前衣襟也不见起伏。
武凤楼只看一眼,心中便已了然。此人多半便是杨二之妻杨徐氏,亦是他此来所要寻访之人。只是她竟死在此处,又由阴冷月引他前来,其中必有别情。
阴冷月立在亭柱旁,夜风拂起她鬓边碎发。她望也不望那尸身,只冷冷道:“我既决意杀你,便不愿你死得不明不白。方才我若藏身暗处,任你自来察看此妇,眼下你只怕已在黄泉路上。”
武凤楼闻言,眸光微动。他本就心思敏锐,此刻见杨徐氏尸身僵伏,周遭又有一股若有若无的腥甜气息,便知她必是被马氏父子灭口之后,又在尸上施了剧毒。若非阴冷月中途拦住,他一时察看不慎,确有遭毒之虞。
不论阴冷月此举藏着何等心意,他这条命,终归又欠了她一回。
阴冷月见他默然不语,眼底恨意与怨意交织,忽而咬牙道:“我怕这毒尸再害旁人,才容你多活一夜。你亲眼瞧着,将此淫妇收殓掩埋。明夜碣石山娘娘顶,我在那里等你,与你作最后了断。”
她说完,不再看他,转身下亭,沿着花园角门悄然而去。衣影渐远,月色复又落满石阶,仿佛方才那一场剑拔弩张,只是夜风掠过。
武凤楼立在亭畔良久。阴冷月既深恨于他,尚能顾念无辜,不使毒尸再伤旁人,他自不能袖手而去。片刻之后,他下山寻来杨二家人,又命人急购棺木,谨慎避开尸身毒处,照原状入殓,连夜掩埋。诸事料理停当,天色已深。
他独自回到锦衣卫时,院中灯火尚明。李鸣未在,倒是抬手不空郝必醉与小捣蛋秦杰已先回来了。郝必醉一见武凤楼,便拍案而起,胡须乱颤,向他嚷道:“凤楼小子,快遣人去请任平吾、战天雷,还有那醉和尚来。人既聚了,酒岂可少?”
武凤楼见他兴致正浓,方欲含笑避开,外头脚步匆匆,李鸣已从门外赶入。他面带懊恼,衣上犹带夜露,一见郝必醉,便先叹了一声,向老人苦笑道:“郝老前辈,你老人家量浅易醉,有杰儿陪着,寻常酒肆也尽够你尽兴。何苦偏偏到我此处来?我暗中布了许久的一张网,眼看群雀将落,却被你老人家这一现身,尽数惊飞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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