郝必醉怪眼一翻,似怒非怒,指着李鸣骂道:“好个不识好歹的小冤家。郝爷爷听闻你近来碰上扎手人物,心急如火地赶来助你,你倒先埋怨起我来了。”
李鸣急得一跺脚,声音中满是无奈,道:“我此处正悄悄收网,偏你老人家大摇大摆往街上一站。江湖中凡有眼耳之人,谁不认得你那一枚惊魂刺?出手在形影之前,形影才现,刺已夺命。连马长嘶那老狐狸也闻风藏迹,我还往何处擒人?坏了这桩事,酒便休想。”
郝必醉故意将脸一沉,跳脚道:“你如今位高气盛,我奈何不得你。可你那干老子战天雷总还在,老夫便寻他出气去。”
话音方落,战天雷已闻声而至。他一进门,便见郝必醉吹胡瞪眼,不由笑骂道:“老贼头,想饮酒便明说,何必借着发威遮掩?你若真馋了,随我走便是。在我等地面上撒野,吃亏的终究是你自己。”
郝必醉一听有酒,脸上怒意顿时散得干净,仿佛方才种种全未发生。他搓手一笑,顾不得再与李鸣争辩,欢欢喜喜跟着战天雷去了。
院中喧声渐远,灯影微微摇曳。武凤楼这才转向李鸣,见他眉间仍有郁色,便低声问起其中缘由。
李鸣听罢武凤楼询问,脸上懊恼之色未消,长长吐了一口气,目光落在院中摇动的灯影上,低声道:“马长嘶此人,果然不负洞彻玄机、算尽人心之名。他不但诡计深沉,还深知用兵之道,进退之间,刚柔并施。我这边方才布下网眼,他竟似早一步窥破风声,于京师左近忽然敛迹。如今方圆五十里,连幽魂谷半点影子也寻不着。网张在此,鸟却已飞,岂非教人空握利器而无从下手?”
武凤楼静静听着,心中本欲将阴冷月约他明夜赴碣石山娘娘顶之事告知李鸣。话到唇边,又缓缓压下。他若说出此事,六阳毒煞、八变神偷、抬手不空诸位前辈必然惊动;他们一经插手,阴冷月心中仇火只会愈烧愈烈,事情反要不可收拾。
他沉吟片刻,终究未露半字。
此时他更不能回宁寿宫去。一则刘太后若知他要独赴险约,必生留阻;二则东方绮珠若闻风跟来,以她如今情形,武凤楼纵有万般本事,也要束手束脚。思来想去,他只托老驸马遣一名小太监入宫,向东方绮珠报一声平安,随即在锦衣卫马厩中择了一匹脚力精健的坐骑,乘夜出城。
一路山河渐远,京尘尽落。次日正午,武凤楼已到碣石山下。此山距渤海不远,乃燕山余脉,峰势并不极峻,却自有苍茫之气。古来帝王东巡观海,多曾至此;秦皇汉武,曹孟德,乃至后来诸帝,皆曾在此临风望潮。山势向东开阔,若登高极目,长城、滦河、渤海、北戴河诸处,皆可隐约入怀。
只是武凤楼此来,并非为览海天。山色在前,他心中却无半分游赏之意。碣石苍苍,日影渐斜,风从林间穿过,带着海上潮湿寒意。他在山脚寻了一家小店,叫了饭菜,只待日落之后,便上娘娘顶赴阴冷月之约。
店堂简陋,木桌上只摆着一碟素菜、一碗热汤、一盏白饭。武凤楼正低眉思索,忽听门帘微动,一道瘦小轻灵的身影倏然而入。来人脚步无声,衣角尚带山风,甫一站定,便望着桌上饭食,娇声叹道:“大哥哥既是驸马,又是一派掌门,面前却只这一菜一汤一碗饭,未免太寒酸了些。”
武凤楼抬眼望去,见竟是小菊子到了。连日压在眉间的阴翳,不觉散开少许。他还未开口,小菊子已扑到他怀前,额头抵着他胸口,眼圈一下红了。她强忍着泪,唇角却仍微微发颤。
武凤楼抬手轻抚她乌黑柔亮的发丝,心中怜惜,却故意正色,低声责备道:“今夜便是我与你师姐分出生死的时候。你不该到此处来。”
小菊子用丝帕按了按眼角,随即抬起脸来。她年纪虽小,此刻神情却少有的郑重,望着武凤楼道:“正因今夜是你与师姐作了断的时候,我才冒着师父责罚、师姐翻脸的祸,赶来见你。大哥哥,你此刻便回京城去。”
武凤楼眉心微动,盯着她道:“你要我失约?”
小菊子没有避开他的目光,重重点了点头。
武凤楼见她神色异常,缓缓问道:“总该有个缘由。”
小菊子却不答,反向门外望了一眼,压低声音问道:“大哥哥此来,还有何人随行?”
武凤楼听到这一句,已知她心中所惧。他轻轻拍了拍她肩头,微笑道:“你是怕我孤身到此,一去便不能回来?”
小菊子忽然伸出双臂,紧紧环住他颈项,语声中带着执拗:“旁的话我都不听。你只答应我,立刻离开碣石山。”
武凤楼任她抱着,语气却仍平稳:“你若不把缘由说清,我又如何能走?”
小菊子松开手,急得一跺脚,眼中又添几分忧色,终于低声道:“好,我全说与你听。今日清晨,岳瑶台传来消息,永通桥下又发现了阴世义、阴世礼、阴世智三兄弟的尸首。偏偏你正是在那时候经由那条路离京。验看伤处,致命处又是你们先天无极派那一路快刀。如今师姐与她那个丑妹妹都认定此事是你做的,已铁了心要取你性命。她们还邀来了酒糟屠夫麻木。师姐连五凤朝阳刀也带在身上。三人合围,你独自赴约,这不是去送命么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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