任影动出身关内武林世家,虽迁居关外多年,中原诸大高手的名号兵刃,他多少皆曾听闻。惊魂刺形制奇特,天下罕有;其主若非抬手不空郝必醉,又能是谁?
单于独行也已看出端倪。他目光在曹玉手中惊魂刺上一落,随即抬手一挥,沉声向满厅赌客道:“任记今日有远客临门,暂行歇业。诸位即刻离开。”
王府总管一开口,赌厅中再无人敢多留。方才还拥挤喧闹的厅堂,不过片刻便空了大半。脚步声远去,门帘落下,灯火中只余几人相对,气氛顿时沉冷。
任影动向前跨出两步,拱手向郝必醉一礼,神情已甚恭谨。他低声道:“任影动有眼不识泰山,竟未能早认出郝老侠,失礼之处,还望恕罪。”
郝必醉本就是有意寻衅,任影动越谦,他越不肯下台。他把眼睛一瞪,声音更高:“少来攀交情。老夫软硬不吃,只认赌桌上的银钱。你赔足银子,叫我郝必醉也好,郝醉鬼也罢,我都不计较;若赔不出,便是叫我祖宗,也无半点用处。”
任影动脸色微僵,却不敢贸然翻脸。单于独行看在眼中,已知任家父子心中有忌,不愿先行得罪抬手不空。
他缓缓向前一步,长眉之下双目精光凝聚,落在郝必醉脸上。厅中灯火一晃,他衣袖微微鼓起,整个人虽未出掌,已有一股无形劲气逼人而来。单于独行心中主意已定,今日若不亲自试一试这醉老头的深浅,任记赌坊与褚英王府的面子,便再难收拾。
单于独行袖底劲气方动,身后忽有人抢前一步,声音低而急:“总管且缓一步,容属下先试他深浅。”话声未落,那瘦长焦黄的中年人已欺到郝必醉身前,右手并起二指,疾点郝必醉面门。
郝必醉醉眼虽似半闭,眼力却何等锐利。那中年人脚下轻灵,进退之间无声无息,指势又阴又急,分明是偷盗门径中练出的一路身法,后来又受名家点拨,才有这般狠辣气象。郝必醉心中已有数,面上却仍装作醉懵,直等那两根指尖几乎触到鼻梁,才慢吞吞将头一偏。
中年人一指点空,眼中凶光一闪。他本名尤仓,江湖上号称神出鬼没,早年以轻功与偷盗之术闻名,白昼能走千门,夜中能盗百户。五年前他带艺投到马长嘶门下,与马乾科同列师兄弟,自恃身法奇快,手段阴狠,哪里把眼前这醉态可掬的老人放在心上。一指不中,他右手倏地收回,双掌骤然齐出,运足内劲,分袭郝必醉两边太阳。
郝必醉见他一出手便取要害,心中生出几分恼意。他忽将肥胖身子往下一缩,险险让过双掌,又把两手自下而上合起一穿,像庙中和尚合掌礼佛一般,口中还拖长声音念道:“阿弥陀佛,可惜没中。”
尤仓脸上青气一现,羞怒交并,双掌一翻再起,竟把十二成功力尽数提上,直劈郝必醉胸上华盖穴。掌势未至,劲风已吹得郝必醉胸前衣襟微微鼓起。
郝必醉合着的双掌忽然向上一穿,随即左右一分,掌缘如刀,正切向尤仓两腕寸关尺。他嘴里还笑嘻嘻地喝了一声:“来得好。”
尤仓只觉双臂一麻,紧接着痛入骨髓,像有两柄细刀从腕脉处剜入。他这才知道遇上真正高手,身躯一拧,便想仗着轻功退开。
郝必醉哪里肯容他轻易脱身,肥短的手指已跟着一探,点在他肋下将台穴上。郝必醉眼皮一翻,低声道:“急着走什么?”
尤仓连哼也未哼一声,整个人便栽倒在地,伏着再不能动。
单于独行目光一凝,脸上神色终于动了。他向前半步,袍袖微抬,声音冷而沉:“名家身手,果然不同凡响。今日单于独行,倒要向郝老侠领教几招。”
郝必醉咧嘴一笑,醉意像又深了几分。他斜眼看着单于独行,慢慢道:“说了半日,原来你才是那条双头老物。”
单于独行面上微微一红,随即敛住怒色,沉声道:“郝老侠不必再以醉态遮掩。你我既已对面,便以手上功夫分个高下。”
郝必醉懒洋洋地答了一声:“好。”他说完向前一站,两手垂在身侧,肩松背塌,既无门户,也无架势,仿佛只是个酒后站不稳的老人。
单于独行却不敢轻视。他见郝必醉周身虽散,气机却无一处可乘,心中反而更觉棘手。这样不立门户的站法,正是以静待动、以逸制劳的上乘境界。他双臂暗聚真力,仍客气地道:“请郝老侠先赐招。”
郝必醉只翻了翻眼皮,没有动,意思却明明白白,是让他先来。
单于独行见推让无益,轻轻吐出一个“好”字。双掌一分,腰身微沉,右手并指如戟,一式樵夫指路虚晃郝必醉双目,左掌却斜切而出,直取郝必醉右臂曲池穴。
郝必醉忽然向后一撤,双手乱摇,脸上竟露出十分认真的神气。他望着单于独行,连声道:“慢来,慢来。我不过替孩子讨几笔赌债,你却替任家挡横。你没摔死我的徒孙,我也没拐走你的妻室,何苦一见面便要拼出脑浆来?任家赔不出银子,你先替他们垫上便是。任影动还敢赖你的账不成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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