单于独行接连受他戏弄,胸中怒意渐起。他冷冷道:“郝必醉,你少在我面前作痴弄傻。你方才伤人之时,心里比谁都清楚。今日你我只论掌下高低,生死各凭本事。”
郝必醉像是这才恍然大悟,拍了拍额头,道:“原来如此。你是说一步不让,出手无情。你若得手,不饶我;我若得手,便揍你。既如此,也罢,你接着。”
“着”字出口,他人已扑出。身形一动,顿时全无醉态,忽如狸猫扑鼠,忽如灵犬闪身,忽又贴地一滚,翻身而起。掌、肘、膝、足,刹那间尽成杀招。内家一路的猫蹿、狗闪、兔滚、鹰翻,与外家踢、弹、扫、挂诸式杂揉成一片,招式怪诞,来路难测,偏偏每一下都攻向单于独行不得不救之处。
单于独行眼中精光连闪,双掌封架,步法连移,却始终被郝必醉压住先机。他心中数次想要反击,掌势方起,便被郝必醉下一式逼回。厅中灯影摇摇,众人只见一个醉老人忽东忽西,忽高忽低,竟把威名赫赫的单于独行逼得步步守御。
武凤楼立在人后,静静看着,眼底不觉浮起一丝笑意。他知郝必醉这路打法忽刚忽柔,忽轻忽重,忽以内家粘化相缠,忽以外家猛招硬逼,对手若不能先破其节奏,便只能被牵着走。单于独行今日既被逼入这般局面,短时之间再难翻掌为攻。
果然,郝必醉连攻六十招,几乎将内外杂揉的奇招用尽,单于独行始终没有递出一掌。到了后来,单于独行面上已微微发红,眼神也沉了几分。
郝必醉忽然收手后退,像是打得不好意思了,笑道:“我打了你这许久,你竟一掌也不还。再打下去,倒显得我欺人。来,换你打我。”
单于独行胸中憋闷已久,面上虽红,语气仍强自平稳。他低低道:“既蒙相让,单于独行便不客气了。”
话音未尽,他脚下方位一活,已抢入合适距离。右掌倏然推出,一式石破山惊,掌风骤起,直震郝必醉面门。
郝必醉似乎专心逗他,身子一斜便让过此掌。单于独行掌势连绵,第二招、第三招随即递出。自石破山惊起,连环攻到劈断绝岭,招招劲力沉厚,掌风过处,桌上残杯都微微震响。
郝必醉却一路闪躲,或退半步,或歪一肩,或缩颈,或塌腰,竟也让他足足打满六十招。待单于独行第六十招将老,郝必醉才忽然一掌推出,一式推波赶浪,掌力斜卷而上,硬将单于独行逼得退开三四步。
郝必醉随即沉下脸来,像受了天大委屈一般嚷道:“单于独行,你这人不厚道。我方才打到六十招,便自动停手让你。你足足打了六十招,却还想接着往下打。老夫眼睫毛都是空的,怎肯吃你这等闷亏?”
单于独行被郝必醉这番话激得胸中气血翻涌,面上青红不定,几乎一时缓不过气来。赌厅中灯火虽明,却无人敢出声,连任影动也垂目不语。郝必醉偏不肯就此住口,伸手朝单于独行一指,醉眼里满是挑衅之意,嚷道:“莫再磨蹭。你那对旋风钹既有名头,便亮出来罢。这一回老夫让你先招呼。”
单于独行被逼到此处,已无退步余地。他暗暗咬紧牙关,胸中念头一起,眼神便冷了下来。自他艺成下山,先在辽东闯荡,后投努尔哈赤帐下,大小恶战历经无数。这三十六招旋风钹,向来罕有人能逼他使到三十招之后。今日众目睽睽之下,被郝必醉连番戏弄,若不以真本事夺回颜面,他一世威名便要折在此处。
他双手一翻,一对旋风钹已在掌中。钹面乌沉,边缘寒光隐隐,才一亮出,厅中气息便似冷了几分。单于独行不再多言,身形一转,钹影骤起,天风破晓、雨暴风狂、春风拂面、秋风扫叶诸招连环而出,或疾或缓,或刚或柔,钹风旋舞,逼得桌上残烛火焰摇曳不定。
郝必醉仍旧一副醉态,脚下却无半分散乱。他时而缩肩,时而塌腰,时而后仰如醉倒,时而横移若随风飘絮,每每在钹锋将近之际险险避过。单于独行旋风钹越使越急,冷风刺面、寒风透骨、阴风入洞一路展开,钹影层层相叠,几乎将郝必醉周身罩住。
从追风逐电至怒卷西风,又从狂风飘絮至旋风扫雪,最后接到迎风断草、风云变色、龙门飞浪,三十六招终于尽数施完。郝必醉这才忽然一个金鲤倒穿波,肥胖身躯轻得出奇,倒退出六七步。
他一落地,便跺脚摇手,满脸不悦,嚷道:“你这人真是不懂规矩。三十六钹既已使完,便该停手。你偏还厚着脸皮追来。如今该老夫揍你了。”
单于独行气息微急,脸上羞意难掩,却也知再辩无益,只得收钹而立。
郝必醉挺胸竖指,像是郑重其事地宣告一般,道:“老夫外号抬手不空,平生惯用的,是惊魂刺。那物一出手,形影方现,刺已临身;刺一临身,人便难活。今日老夫让你一分便宜,不用它。”
他说到此处,转头望向任如狮,手指一点,道:“你,到后面随便取一件兵刃来。拿什么都由你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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