蒋士相老脸惨然,双手慢慢垂下,望着江剑臣,嘴唇动了动,却没有说出话来。
同门三人,一死一伤一败。焦占堂早已按捺不住,眼见江剑臣方才与蒋士相交手时屡屡留情,便以为有机可乘。他身形倏地一弹,似恶犬自暗处扑出,五指成爪,直抓江剑臣脑后玉枕要穴,出手阴狠,竟是要乘人不备取其性命。
江剑臣对蒋士相尚存敬意,对焦占堂却无半分宽纵。他身形微侧,先以“惊鹿回顾”避其来势,随即腕底一翻,化作“午夜抓贼”,两指如铁钳般扣住焦占堂手腕。焦占堂方觉腕骨一麻,整个人已被江剑臣震臂甩出,横飞一丈有余。
焦占堂落地之际,正待强行拿桩稳住身形,忽见一道白光自沈公达口中疾射而来。那白光来势不显声势,却快得不可思议。焦占堂竟闪避不得,正中额头。
那不过是一口浓痰,落在沈公达口中,却与弹丸无异。焦占堂闷哼一声,额上立时鼓起一个紫泡,痛得眼前发黑。若非沈公达有意留情,这一下便能穿皮入骨。
焦占堂捂着额头,脸上凶焰尽敛,再不敢露出方才那副张狂神色。山间又静下来,只余柳恕芝低弱的喘息声,断断续续散在冷风里。
江剑臣并未立刻去看柳恕芝的死状,目光反而落在火灵官南宫赤身上。
南宫赤自随柳恕芝现身以来,始终沉默寡言。起初他仗着人多势盛,眼中尚有几分跃跃欲试之色;待吴艳秋到来,沈公达又坐镇石旁,他便将锋芒收敛得干干净净,仿佛方才那些暗藏的杀意从未有过。江剑臣阅人极多,最知这等能屈能伸、见风转舵之人,比焦占堂那等明凶明恶者更难防。他又见南宫赤满头赤发,复姓南宫,心中已料定此人与火神爷南宫烈、毒剑雷珠南宫焰多半同出一脉,若今日纵走,日后必成祸患。
江剑臣心念既定,便故意将语声放冷,朝南宫赤逼去一步。他眼风又从那两个褐衣人脸上掠过,淡淡道:“南宫赤,你自柳恕芝现身之后,便步步相随,想来在她身边最得宠信。她与你同床多年,今日横死于此,你若袖手旁观,未免凉薄。还有两位褐衣朋友,既与她有过枕席情分,此刻也不必客气。三位一齐出手,替她讨个说法,也好叫她九泉之下不至于怨你们负心。”
这几句话极尽刻薄,连吴艳秋听了,也不禁在心里暗暗一笑。她素知江剑臣端方冷峻,平日极少出言讥刺,今夜忽然说得这般难听,起初尚觉诧异;转念间便明白,他是要激南宫赤等人出手,好趁机替自己剪除后患。她心头一热,忍不住侧眼望向江剑臣。
暮色已沉,石影重重。江剑臣青衫挺立,身形修长,眉目如玉,指掌之间却自有山河压顶之势。吴艳秋看着他,胸中那点旧日悔意忽又翻起。她想起残人堡中,自己曾被胡眉温软言语打动,答允此后不再纠缠江剑臣。此刻回思,竟觉当时太过轻易。若她当日将无极龙亲笔所写的拜寿柬帖公然取出,先天无极派上下,乃至天山三公,谁又能否认她与江剑臣之间那一重名分?
她这一瞬心神微乱,眼光便在江剑臣身上停得久了些。江剑臣察觉她神思飘忽,也不由回眸看了她一眼。
便在这刹那之间,南宫赤、神行无影步青云、无翅飞蝗高若飞三人已觅得空隙。他们先前不逃,是因柳恕芝尚在,蒋士相与焦占堂也在,天塌下来总有旁人先挡。如今柳恕芝伏尸,蒋士相失势,焦占堂受辱,江剑臣又分明有意除去他们,三人哪里还敢再逞强?箭眼峰上巨石对峙,石孔纵横,正是藏身脱遁之地。三人几乎不分先后,各自向一处石隙疾射而去,身影一晃,便没入形如箭孔的暗穴之中。
江剑臣目光一寒,却终未追击。柳恕芝已死,主仇已除;沈公达又在旁坐镇,他也不愿在此多开杀戒。三人这一逃,便如漏网之鱼,日后投向多尔衮麾下,平白添了三名爪牙,也使多玉娇公主一事横生波折。
蒋士相面色灰败,默默俯身收拾柳恕芝尸身。焦占堂额头紫肿,凶焰尽敛,扶起柳恕芝残躯,随蒋士相一道离去。江剑臣望着他们背影消失于石影之间,才转过身来,走到小菊子身旁。他俯身解开她穴道,又伸手替她揉开被封闭的血脉。
小菊子方能动弹,眼睫一颤,还未开口,吴艳秋已快步上前。她伸出双臂,一把将小菊子揽入怀中,左手轻轻抚过她白嫩脸颊,低声道:“好孩子,真叫人疼。”
小菊子身子微微一僵,随即整个人都软了下来。
她自幼失怙,虽由九阴黑姬抚养,又得传一身武功,可九阴黑姬性情暴烈,后来潜心研习恶鬼十三经,心性更趋阴狠。小菊子聪明乖巧,最会察言观色,才得了几分宠信;可那宠信之中,也少不了打骂责罚。她从未被人这般温柔地抱在怀里,更未有人如此怜惜地抚她的脸。此刻伏在吴艳秋怀中,心头那层惯常的顽皮与倔强忽然散尽,只觉自己像个久被遗落的孩子,终于觅得一处可倚的怀抱。她眼中泪水无声涌出,双臂紧紧环住吴艳秋纤腰,再不肯松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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