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情景落在众人眼里,皆觉心头微酸。
江剑臣最先垂下眼去。他初生便被母舅弃置,若非大师兄将他抱回,交与无极龙抚养,早已在江边成了一具无名小尸。小菊子此刻的依恋,正触着他心底最深处的旧痕。他鼻中微酸,眼眶也有些发热。
武凤楼早将小菊子视作亲妹。见吴艳秋如此怜她,心中替她欢喜,又想起她为自己一再涉险,几乎难逃师门重责,眼泪也不禁落了下来。
沈公达坐在青石上,看着吴艳秋与小菊子相拥不放,忽然哈哈大笑。他圆脸上肥肉轻颤,笑声在石间回荡。笑罢,他眯着眼看向吴艳秋,打趣道:“幸而老夫几个都知道你尚未出阁。若叫不知底细的人见了,定要当你们母女失散多年,今日才重逢。说来也怪,你二人这副模样,倒真像得很。”
吴艳秋听见这话,脸上微微一红,却没有松手。她仍低头抚着小菊子的鬓发,眼中怜意愈深。小菊子也似全没听见旁人取笑,只把脸埋在她怀中,双手抱得更紧。
武凤楼望着这一幕,心头忽然一沉。他走到沈公达身旁,压低声音道:“三师祖,小菊子因我获罪师门,恐怕再难回幽魂谷。还请三师祖做主,让她拜入吴姑姑门下,也好有个归处。”
沈公达闻言,只缓缓摇了摇头。
武凤楼一怔,忙看向吴艳秋与小菊子,又低声问道:“三师祖是怕吴姑姑不肯,还是怕小菊子不愿?”
沈公达仍是摇头。
武凤楼越发不解,眉间忧色未散,问道:“既如此,又为何不成?”
沈公达抬起肥厚手掌,摸了摸光秃秃的头顶,笑意里却有几分温和。他看着相拥不放的一大一小,慢慢道:“师徒虽重,终究隔着一个‘如’字。何不叫她们认作母女?小菊子从此可依在慈母膝下,艳秋这丫头也不必孤零零一个人过活。”
武凤楼听沈公达说到认作母女,心头一时明白,一时又生迷惘。他明白的是,若江剑臣终不娶吴艳秋,吴艳秋以女幽灵之性,多半此生再不他适,日后孤影独行,难免清冷。可他不明白,小菊子虽已获罪师门,不能再回幽魂谷,也未必要随吴艳秋去受那孤寂岁月。他自问早将小菊子看作亲妹,断不会叫她无所依托。
沈公达虽闭目盘坐,却似看见了他心中所想。老人忽然向他招了招肥厚手掌,竟不顾师祖辈分,凑近他耳边,压低声音道:“楼儿,你心里多半不服我方才那一句。可你在局中,反看不透。小菊子待你,未必只是兄妹情分。”
武凤楼胸口一震,抱刀的手微微一紧。他看了远处相偎的一大一小,又低声道:“三师祖以为,她待我并非兄妹之情么?”
沈公达先摇了摇头,随即叹了一口气。山风吹动他膝前蓝衫,他的语声虽低,却沉沉落入武凤楼耳中:“男女一朝相遇,若有牵系,多半先从心上起。世间哪有几个萍水相逢之人,无端便生出骨肉兄妹一般的情分?小菊子虽比你小了许多,可这孩子早慧,心思开得太快,只怕连她自己也未必分得清,那一片舍命相随,究竟是什么。”
武凤楼怔在当地,只觉一股寒意自脚底直透上来。他回想小菊子几番为他涉险,甚至将性命与师门前程一并抛开;又想自己每逢她遇险,心中焦急远过寻常怜惜。若只是兄妹之情,何至如此?他越想,越觉沈公达所言并非虚语,胸中不禁沉重起来。
吴艳秋抱着小菊子良久,忽然想起眼下尚有要事未明,便轻轻推了推怀中女孩。小菊子沉浸在从未尝过的慈爱里,过了片刻才慢慢松开双臂。她抬手整了整鬓边乱发,又低头理了理衣襟,随即屈膝跪在吴艳秋面前,眼中泪光尚未干,声音却甜而郑重,道:“义母在上,请受小菊子一拜。”
她端端正正磕了四个头,礼毕之后,仍舍不得离开,又伸手抱住吴艳秋一条腿,将脸贴在她膝旁,久久不肯起身。
吴艳秋俯身将她扶起,神色忽然肃然。她自怀中取出百脚金蜈燕尾针筒,托在掌心,低声道:“此物是我亡师贾善仁耗费十年心血,方淬成十八支毒针。原先只余十一支,方才蒙沈师叔归还当年收去的七支,才复成原数。今日我传与你。只是你须记牢,此针毒烈,为武林所忌,非遇深仇大恨,非遇罪无可赦之人,绝不可轻用。若凭它妄伤无辜,我第一个不容你。”
她说罢,并未立刻交给小菊子,反而转身捧到沈公达面前。沈公达睁开一线眼,将小菊子唤到身前,双手接过铁筒,脸上笑意敛了几分。
小菊子走近,低眉束手,少见地不敢顽皮。沈公达望着她,沉声道:“菊儿,你原已身藏数种暗器,本不必再添这等凶物。只是你义母疼你,怕你日后行走江湖,骤遇强敌,无力自保。此筒在手,寻常高手见了,也要退避三分。除非遇上剑臣这等修为,才可能不为所制。你本善使暗器,口诀一传,便可入门。只是老夫再说一遍,凶物不可轻发,心若不正,先伤的便是自己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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