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如墨,褚王府的深檐下静得能听见灯笼里火烛爆裂的细碎声响。
小菊子冷不防被人攥住腕骨,心头陡然翻起一阵酸辣难当的懊恼。她生性执拗极深,宁可踏水没足也决不脱鞋受辱,当下咬紧一双玉齿,存了残去左臂的狠劲,刚要使出死中求活的绝技“滚龙肘”反撞过去,鼻端忽地嗅到一股冲天的浓烈酒气。这酒气极熟,她心念电转,顿时明白过来——普天下这般每喝必醉、拿人开玩笑的老怪物,除却郝必醉再无第二人。
只见那号称“抬手不空”的肥胖老头微微松手,压低嗓子责骂道:“老子和那些老偷儿一样,兜里从来攒不住隔夜的酒钱。今儿好不容易打牢了个冤大头单于独行,那小子几乎将老子当成老祖宗供着,连曹玉这小崽子也沾光成了小祖宗。更不必说小捣蛋,眼看都要被招为郡马爷了。俺们老爷儿仨在这受用得好端端的,要你这丫头片子跑来穷掺和甚么?限你明日天明前赶快滚蛋,莫要搅黄了老子的牌局!”
小菊子那张嘴向来不肯吃亏,闻言斜睨了他一眼,低低哼了一声,轻柔娇细地说道:“郝爷爷,你老人家适才不过是凭着暗中偷袭,这才一把拿住了小菊子。若真论起手上的真本事,小菊子要是跟你老计较起来,到了明年今日,保险是你老人家的大祥周年。”
言语间,她纤手已抹入怀中,亮出一筒“百脚金蜈燕尾针”,冷森森的针尖在月光下泛着蓝光,示威似地在他眼底晃了一晃。
郝必醉倒吸一口冷气,跺脚低骂道:“沈三胖子真是瞎了狗眼,怎么将这等狠毒至极的暗器传给了你这小煞星?依老子看,沈三胖子将来非落个极为狠毒的死法不可!”
小菊子将暗器收回袖中,抿嘴掩口娇笑道:“照小菊子看来,这天下万千武林同道,谁也比不上郝爷爷你老人家狠毒。”
郝必醉彻底放开了她的手腕,斜眼追问:“这话从何说起?”
小菊子含笑说道:“你老人家不过随口说了一句话,便连着用上了三个‘狠毒’。这般口吐芬芳,岂非比天下任何人都要狠毒得紧?”
见郝必醉在王府庭院中谈笑自若,毫无隐匿防备之意,小菊子心中暗生奇道:“瞧你老人家这般肆无忌惮,难道真不怕褚王府里的护院家丁,或是那单于独行瞧出破绽来?”
郝必醉摇了摇头,牵起小菊子的衣袖,径直推门走入屋内,借着昏暗的油灯,将其中原委低声道出。
原来曹玉先前在任记赌场内以绝妙赌技惊动四座,郝必醉又施展绝艺压服了单于独行,二人这才顺理成章地被请入褚王府奉为上宾。
这当中全赖任记赌场的场主“追风飘萍”任影动相助。任影动本是个慷慨仗义的汉子,心中时刻眷恋关内故土,早存了拔营南归之意。之所以在辽东盛京迟迟未能动身,一则是舍不得这耗费十年心血创立的家业,二则是深惧回转故乡岳州后,遭遇宿仇“巴陵一霸”毛常的死理报复。那毛常出身武林世家,惯使一对短铁戟,百步追魂弩更是天下无双;其妻杨老弯虽然是个罗锅腰女人,却腰缠九合金丝索,一掌“阴风透骨掌”极为阴狠。更令任影动忌惮的是毛常的姑母,乃是如今峨眉派掌教司徒平的生身之母。任影动当年受气不过,这才携家带口远遁出关,定居盛京。
日前追风飘萍向郝必醉倾吐这段积年宿怨时,小神童曹玉正巧旁听,一时口快失言,竟将自己与云海芙蓉马小倩在峨眉冷杉林中、于月夜下怒斩“铁戟温侯”毛旭初的旧事说了出来,就此泄漏了身份。
任影动得知曹玉竟手刃了自己的心腹大患,又听闻那毛旭初生前娶了七房妻妾却无一子半女,如今一死,毛家算是彻底断子绝孙,顿时听得热血沸腾、心花怒放,当即向曹玉下拜,连声称谢。
郝必醉见势,这才顺水推舟,将自己与曹、秦二人潜入盛京查探多玉娇被囚一事的底细相告,托任影动向“双头神螈”单于独行代为说项。
不料事情竟出奇地顺当。单于独行本是努尔哈赤昔年的贴身护卫,看着多玉娇长大,多玉娇的一身武艺更是由他一手所授,二人兼有师徒之谊。任影动找上门时,单于独行正对多尔衮野蛮囚禁多玉娇的举动满腹愤怨,双方一拍即合。
就在小菊子潜入王府的前一天,单于独行终于探明,多玉娇并未被押在福陵,而是被锁在启运山南麓的兴京陵,由多尔衮的心腹猛将阿都剌亲率重兵看守。若非老谋深算的单于独行极力劝阻,心急如焚的小神童早已只身杀上陵山救人了。
小菊子又从郝必醉口中得知,武凤楼此刻正化名寄迹于长白赌场,只待单于独行派出的亲信侦查回讯,便要聚齐众人,一鼓作气杀入兴京陵救出多玉娇,随后撤往吴不残的黑风峡固守。
前因后果一一说白,局面竟比预想中更为顺遂。小菊子心中挂念武凤楼,恨不得立刻插翅飞去相见,便歪着脑袋向郝必醉笑道:“郝爷爷,小菊子心底还有一事不解。像你老人家这般,从里到外散着一股子熏人的酒糟气,晚辈一闻便知;可你老又是凭甚么一眼认出小菊子的?这岂不教晚辈心生疑惑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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