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耐下性子,扶住她双肩,正色说道:“你不必如此替我忧心。天威虽重,世人皆畏,我既敢为魏银屏送旨于前,也敢为你抗旨于后。你以一片真心待我,武凤楼便再触龙颜,又有何妨?天下之事,总不至于全无转圜。”
多玉娇望着他眼中炽热,心口一暖,却仍禁不住低声问道:“若真到了无可转圜之处如何是好?”
武凤楼忽然将她一把搂紧,低头贴近她耳畔,故意把声音放得分明:“若路到尽头,便弃车上山。是你多玉娇无足可行,还是我武凤楼无腿可走?这些话且先搁下,眼下你随我去见三师叔。”
多玉娇被他说得泪中带笑,苍白面颊终于有了一点血色。此时东方已泛明,山风清凉,自林梢缓缓吹来,破寺残瓦也被晨光镀上一层淡淡灰白。
武凤楼回到殿前,将曹玉、秦杰与小菊子逐一唤醒。众人略整衣衫兵刃,便沿太子河一带向九顶铁刹山赶去。
此时此刻,江剑臣与吴艳秋却已被逼入一场杀机之中。
自小菊子奉命前去寻武凤楼之后,黑衣丽人吴艳秋的病势始终未见好转。江剑臣看在眼中,忧在心里。他知她素来孤傲,行走江湖多年,向来独往独来,冷暖自知;寻常伤病落在旁人身上,或尚有人问一声寒暖,落在她身上,却多半被她悄然压下,从不肯向人示弱。日积月累,那些未曾调养的劳损与寒疾,便深伏于血脉骨节之间。况且义父遇害,大仇未报,旧事又时时牵动心肠,使她悔恨郁结,日夜不得宽解。此番一病,便不再是一时寒热,而是旧疾新创一并涌起,非数日调息所能痊愈。荒山古洞之中缺医少药,若非江剑臣守在身旁,寸步照拂,使她心中尚有慰藉,勉强进些饮食,只怕病势还要沉重。
江剑臣越是悉心看护,她反而越显得气弱神衰。饮水、洗漱、进食、偎坐,大小诸事,竟都离不得他亲手料理。江剑臣明知叶梦枕机变深沉,玉勾魂狡黠阴毒,他们久居卧虎洞,早晚必被人寻到;可若另觅栖身之所,小菊子回来时又未必找得着。一念及此,他只得暂守旧处,不敢轻易迁移。
有时他独自立在洞口,望着山间云气低浮,心中也曾掠过冷冷一念:若不是吴艳秋病体拖累,纵然叶梦枕与玉勾魂联袂来攻,他江剑臣亦不至有半分退避之意。只是这个念头才起,回头见洞中那道黑衣身影倚石而坐,面色如雪,他心中便又沉了下去。
吴艳秋虽卧病洞中,却极贪与他相守的时辰。有时她偎在江剑臣怀里,非要他重述少年旧事。她要听他十二岁独斗鹰爪门,一人连毙十二敌;要听他因此受师父重责;要听金头蜈蚣仇万家如何以九岁幼女为名,半真半假地将他诳作女婿,又怎样胡搅蛮缠护他周全;还要听他后来持着无极龙亲笔名帖,以子婿之礼前去拜寿。江剑臣一遍遍说,偶尔语声稍缓,她便抬眼催他。那些往事他自己几乎说得生厌,她却听得眼神温软,似每一遍都不同。
也有些时候,她要江剑臣躺在身侧,两人相对无言。洞外风声穿过石隙,火光微弱,她只望着他的眉眼,像要将此后漫长岁月都看尽。倦意袭来时,她便一定要偎进他怀中,靠着他的气息睡去。
江剑臣心里明白,她不是不知分寸,而是自觉好景难长,想在余下时日里多索取些温存。他念着仇万家的旧恩,也怜她半生孤苦,只要不越过夫妻名分那最后一层界限,以侯国英的明达宽厚,想来也会谅他此刻所为。于是吴艳秋要靠着,他便让她靠着;她要听旧事,他便陪她听风说夜。
这样的宁静,果然没有维持多久。
小菊子离去后的第三日清晨,江剑臣出洞为吴艳秋汲水。晨雾未散,洞外石苔上露痕犹重。他刚走到水边,便见一块青石之上压着一封柬帖,纸角被山风吹得轻轻颤动。他取来展看,只见上面笔迹劲瘦,写着请他与吴艳秋同往瑶池金母岭一会,语气客气,却透着一种居高临下的轻慢。
江剑臣眉目一冷。以他的性情,既有人如此相召,纵知未必是善意,也不肯显出畏怯。他回到洞中,仍照常扶吴艳秋洗漱,又替她理好衣衫,随后将她背起,循山道直上瑶池金母岭。
吴艳秋伏在他背上,气息轻浅。山路陡峭,岩石湿滑,可江剑臣内力深厚,轻功又臻上乘,背负一人,仍步履如飞。到了岭上,四面云树层叠,远山在雾光中若隐若现。可他们将岭上各处细细搜寻一遍,石后、松间、荒亭残基,皆不见半个人影。
这一次显然是被人戏弄。
江剑臣立在岭巅,衣袂被风吹起,玉白面色隐隐泛寒。他心头怒意翻涌,却因吴艳秋在背后,不愿使她更添不安,只强自压下。瑶池金母岭虽在诸峰之中不算最高,俯望云树,却仍有万层之深。山间野果已熟,泉水清冽,二人便借此稍作停留。江剑臣一面替她取果汲泉,一面暗察四周动静,直到夕阳沉下,天边一片橘红,才背着她转回卧虎洞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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