众人照她所指,一路疾奔。为防后方忽有变生,武凤楼始终抱着多玉娇行在最后。五凤朝阳刀横在臂侧,刀光不露,唯有山风拂过刃口时,隐隐生出一线清寒。
一路山径崎岖,夜风带着水气,自林间暗处拂来。多玉娇几次在武凤楼怀中挣起,声音微弱,却仍带着昔日公主的矜持,低声要他将自己放下,免得拖累众人。武凤楼只当未闻,臂弯反而收紧几分,脚下仍稳稳踏过乱石与浅草。她再要开口时,他低头看她一眼,目光沉静,虽未说重话,却已叫她不能再争。
待众人绕过杯犀湖上游,寻到西观音寺后的荒径,天色正沉在黎明前最深的一层黑暗里。寺门半倾,檐角断瓦横斜,殿前阶石上积着湿苔,冷露从残叶间滴落,声声细碎。武凤楼到此,方将多玉娇轻轻放下。
这一夜奔逃,众人皆已力竭。小菊子年纪最轻,又不曾久经这般长途急驰,方才还强撑着不肯示弱,此时头一挨着观音殿前的石阶,便微微喘着气睡了过去。曹玉扶刀坐下,眼皮渐沉;秦杰背靠殿柱,尚想强打精神望向寺外,片刻之后,也抵不过疲惫,沉沉入梦。
多玉娇倚在武凤楼身边,听着三人呼吸渐匀,才轻轻牵住他的衣袖。她没有惊动旁人,只同他一道踱出破寺。寺后有一块突出的巨岩,临着山涧与远林,站在上面,能望见来路许多曲折。她扶着岩边,居高向下望了许久,直到山道间再不见火光与骑影,才缓缓转身,猛地扑入武凤楼怀中。
她压着哭声,肩头微微颤动。武凤楼低首看她,怀中人被囚多日,形容憔悴,鬓边尚带寒露,却仍把一腔悲苦忍在骨子里。他正要开口,多玉娇已抬起脸,泪光在暗色中微微发亮。她靠着他胸前,声音轻得几乎被晨风吹散:“你待人至诚,心性赤白,我此生能得你怜惜,千里万里来相救,已无所憾。辽东不是久留之地,你不可为我再涉险。我手中有父王遗诏,旁人纵要欺我,也不敢明目张胆伤我。我已想定,回去便削发入寺,从此与青灯古佛相伴。你早些回关内去,免我日日为你悬心。”
武凤楼听她这番话,便知她仍是怕累及自己。她宁可入空门,也不愿将他牵入辽东险局。只是她并不知晓,魏银屏已病殁徐州,埋骨云龙山下;东方绮珠亦死于大成殿前,芳魂抱恨,灵柩尚停锦衣卫中。此刻他心中既有旧人长逝之痛,又有眼前人痴情至此之怜,胸口一阵热意翻上来,竟再也压抑不住。他将多玉娇拥得更紧,泪水一滴滴落在青衫袖上。
多玉娇本是聪慧至极之人,乍觉他身子微颤,便知其中必有隐情。她从他怀里抬头,眼中惊疑与怜惜交织,柔声问道:“你为何如此伤心?”
她抬起手臂,以自己的衣袖替他拭去面上泪痕。武凤楼望着她,沉默片刻,才将魏银屏病死徐州、葬于云龙山下,又将东方绮珠被刺于大成殿、停灵锦衣卫内诸事,一一说了出来。他说得不疾不徐,每一句却似从胸中旧伤处掀起。
多玉娇静静听着。她从前所以不能与武凤楼成就姻缘,正在魏银屏与东方绮珠二人之间。如今二人皆逝,横亘在她与武凤楼之间的情义旧约,似已尽数化去。可她脸上并未露出半点喜色,反而更见凄楚。她慢慢离开武凤楼怀抱,退了一步,衣袂在晨前冷风里轻轻一动。
武凤楼目光随她而去,心中已明白她所忧何在。魏银屏之死,牵出的是崇祯皇帝寡薄之心;而多玉娇自己,更是辽东大清的公主。关内关外兵戈未息,武氏一家世受明恩,武凤楼又曾与当今皇帝叙过口盟兄弟之义,更蒙御笔钦定,身任锦衣卫都指挥使。他若公然娶一位辽东公主,毁去前程尚是小事,牵连门庭、招来猜忌,或许比魏银屏旧事更难收拾。多玉娇爱他至深,自然不会不想到这一层。
武凤楼向前一步,掌心轻轻覆上她肩头,神色郑重。山间天色尚暗,他的声音却清明坚定:“公主为我,不惜背离故国,违逆兄长,以金枝玉叶之身流落关内。你这一番深情,凤楼纵粉身碎骨,也难报万一。先前你含悲出关,我不能以身相许,只因银屏与绮珠尚在,我不能负人。银屏既已故去,我曾报绮珠之情;如今绮珠亦逝,我又岂能不报公主之心?”
这几句话入耳,多玉娇心中一阵酸甜交并。她情难自禁,再度扑入他怀中,主动仰面吻住他的唇。可是她心底清明,并未被片刻温存遮住前路。自她一心恋上武凤楼那日起,便知这情分从不是寻常男女之欢。若她随武凤楼回关内,崇祯皇帝岂肯容下一位辽东公主成为锦衣卫都指挥使的妻子?以魏银屏之事推之,只怕手段更冷,猜疑更重。若武凤楼随她留在关外,他自可成王府驸马,受皇兄与九哥礼遇,也得辽东朝野推重。可武凤楼心中有君臣大义,有家国名节,他绝不会改名易姓、欺心附贵,更不会以一段私情换取安稳尊荣。
她越想越痛,脸上却反而露出柔柔笑意,依着他,像要把一腔苦楚都藏在缠绵之下。武凤楼初时只道她听闻魏银屏与东方绮珠亡故,心中悲伤,片刻后细细一想,才知她的笑意并非欢喜,而是怕自己看见她的凄凉。
小主,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,后面更精彩!
喜欢孤刀扶龙请大家收藏:(m.2yq.org)孤刀扶龙爱言情更新速度全网最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