殿中静了片刻。崇祯望着窗外深宫重檐,面上笑意渐敛,忽然长叹一声。他转向江剑臣,语气低缓:“朕幼年丧母,若非东宫刘娘娘抚养,未必能有今日。朕即位之后,念她慈恩,尊为东宫太后。近日她病势沉重,太医用药无效。诸国使臣闻讯入京,辽东所遣之人,竟是朕登基以前的旧敌多尔衮。朕由此忽然悟出一事……”
他说到此处,语声顿住,目光落在江剑臣脸上,似在等他开口。
江剑臣心中本对崇祯处置杨鹤与侯国英旧事深怀不平,觉得皇帝薄恩寡断,至今难释。可身在殿中,君臣名分终究横在面前。崇祯既已将话说到此处,显然要他递一句下文。江剑臣沉默片刻,只得敛起心中冷意,俯身问道:“臣愚昧,不知圣上所悟何事,愿闻圣谕。”
崇祯停了一停,指尖轻轻按在御案边缘,殿中香烟细微,日影从窗棂间斜入,落在他袖上。他目光沉下去,缓缓道:“近来京城不靖。先是刑部两名郎中遇害,继而礼部一名主事亦遭毒手。前夜御膳房又为人所窃,所失器物饮食,本不足惜,只是宫禁森严,天威所在,竟被宵小视若无人之地。李鸣有功于朕,此事虽属他所辖,朕亦不忍遽加重责。只是朕已看明白,这一切多半皆是多尔衮暗中支使,意在折辱我朝,使朕未见其人,先受其辱。多尔衮未至之前,若能将凶手与盗贼一并肃清,方可稍震朝纲,不使国体受损。此事除卿之外,朕实难托付。”
话到此处,已无退步余地。江剑臣垂目而坐,心中却如寒潮涌动。若不奉命,便是当殿违旨;若一口应承,吴氏兄弟终须拿获归案。以他们夜闯宫禁、刺杀朝官之罪,一旦入狱,必是极刑。吴艳秋与他旧情未断,若真到了那一日,他又将如何相对?更何况吴氏兄弟狡诈非常,若被擒之后反口攀扯,说他江剑臣乃吴家亲眷,局面便更难收拾。
贾佛西静坐一旁,见江剑臣垂目不语,神色凝重,已知他心中有所顾忌,进退两难。二人虽是生死相许的盟兄弟,可一旦置身御前,君臣名分便压在眼前。贾佛西素受崇祯知遇,终究不能看着江剑臣迟疑抗旨。他向前欠身,替江剑臣接过话头,语声恭谨而决绝:“清人窥我中原之心,久已昭然。凡大明臣民,遇此时局,自当同心。剑臣素知大义,必不负圣上倚望。”
江剑臣心头微沉。盟兄已将话说到这一步,他再无转圜,只得起身离座,屈膝拜倒,俯首领命。
出宫之后,他径往锦衣卫衙门而去。李鸣与武凤楼早已等得心焦,见他入内,二人皆迎上前来。江剑臣将武英殿中崇祯所言,一一说了。李鸣听罢,顿时一跺脚,眉间苦色与恼意交杂。他望着江剑臣,叹道:“师父明知这是皇上与贾伯父合力布下的局,偏还要走进去。如今旨意既领,便再也不能避开吴氏双凶了。”
武凤楼听他话中似另有深意,心头一动,忽然想起数日未见曹玉、秦杰,正要开口相询。李鸣已看出他神色有异,向他微微点头,低声道:“大师兄不必疑。我早知吴氏兄弟难缠,故意从起初便露出几分无能之态,好叫他们以为锦衣卫不过如此。即便如此,也费了许多心机,才引他们稍稍放松戒意,生出骄心。”
他转身走到案旁,指尖在桌面上轻轻一点,继续道:“我暗中将秦杰交给老赌鬼古仲文,将曹玉交给野鸡溜子刘二孬。京城赌徒、闲汉、游手之辈,平日最为官府所轻,却遍布坊巷酒楼、茶肆勾栏,耳目远比锦衣卫更活。我便用这些人织成一张暗网,替代明处缇骑。叶梦枕、葛一方、史大翠、吴氏兄弟,只要在城中露面,必会有人缀上。”
江剑臣静静听着,未置可否。李鸣神色却愈发郑重,语声压低:“我早已下过严令,只许盯梢,不许动手。那五人无一不是狠恶之辈,寻常人只要惊动,便是白送性命。若要擒活口,唯有师父与义父可以动手。便是大头二叔与大师兄出面,杀敌或许能成,若想活擒,只怕也难。”
他话中意思,众人都听得明白。若要在多尔衮面前折其锋芒,须有真凭实据;真凭实据又系在口供之上。杀死几个凶徒容易,叫他们活着开口却难。吴仁谓等人既受多尔衮金帛所使,只要能擒一人吐实,便足以压住辽东来使的气焰;若一个活口也无,纵有尸身,也不过一场江湖仇杀,朝廷仍难占据上风。
李鸣说得详尽,因身在锦衣卫内,又以为四下皆是自己人,便未多加顾忌。却不料门外暗处,陆地神魔辛独与秦岭一豹许啸虹已将这些话听了去。许啸虹生性随和,虽被李鸣说得低了一等,也只在心里略觉不快,并未形于颜色。辛独却不同。他独来独往数十年,纵横江湖,何曾轻易服人。此刻听李鸣言下之意,竟将他也排除在能擒活口之外,胸中不由得生出一股郁气。
他暗自想着,吴氏双凶与叶梦枕也罢,难道葛一方、史大翠之流,自己也不能斗上一斗?李鸣这小子眼高得紧,若不叫他见一见辛独的手段,往后岂不真把自己看扁了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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