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念头虽在心中翻涌,他面上却丝毫不露声色。片刻之后,他仍随许啸虹一同跨入议事大厅,神色如常,仿佛并未听见方才那番言语。
也正在此时,江剑臣又将东宫刘太后病笃、多尔衮借探疾之名入京、崇祯召见并委以重任诸事,细细说与众人。李鸣心思尽在此局大势之上,千虑之间便有一失,竟未察觉辛独眼底那一线不平。
议事散后,辛独借口胸中烦闷,独自离开锦衣卫,趁夜往武清侯府而去。
武清侯刘国瑞是东宫刘太后内侄,因亲贵之势晋爵侯门。李鸣接掌锦衣卫后,早知此人恃宠任性,行事多有跋扈,又常与他及武凤楼暗中为难,便将老赌鬼古仲文安插在侯府之中,暗察刘国瑞一举一动。辛独此番独来,倒正找到了门路。
夜已深沉,天地如墨。武清侯府重门高墙,巡夜家丁时有往来,然而这些藩篱守备,在陆地神魔眼中不过虚设。他身形一晃,便越过暗檐,穿过花木深处,寻至一座偏僻跨院。院中灯影斜照,窗纸透出暖色,四周寂静,唯有廊下风过竹叶,簌簌轻响。
辛独立在窗外,透过纱窗望去,果然看见老赌鬼古仲文。此人号称赌鬼,素来嗜赌如命。古来赌与色相牵,古仲文虽名中带老,年岁却未真老,加之如今寄身武清侯府,衣食优渥,声色近前,自也难免染上几分富贵习气。
屋内的古仲文已非昔日落魄寒酸之态。他衣履鲜洁,面上红润,神情甚是自得。旁边有一名中年美妇,姿容婉媚,正与他偎坐低语。灯下衣香鬓影,两人情态亲密,细语含笑,全无半分危机之感。
辛独看在眼中,心里暗暗一叹。昔年古仲文被幽谷游魂派人追杀,若非途中遇见武凤楼、曹玉师徒,早已埋骨关外,哪有今日这般安逸光景。世间穷通转换,竟也如此无常。
他仗着与古仲文是多年旧识,也不敲门,径自推窗而入,落在屋中。古仲文与那美妇俱是一惊。辛独却哈哈一笑,望着古仲文调侃道:“你这老赌鬼倒会享福,二更还未到,便关门拥香,险些叫老夫误撞了春梦。”
那中年美妇本倚在灯下,眼波含笑,忽见窗影一晃,屋中多出一人。她定睛看清辛独那张嶙峋怪异的面貌,脸色顿白,喉间一声惊呼,身子便软了下去,几乎昏厥。
古仲文又羞又恼,忙将她扶起,抱入罗帐之中,替她掩好锦被。待帐中惊喘渐平,他才回身向辛独苦笑,抬手请他落座。屋中脂粉香气未散,灯火摇红,却因辛独的到来,顿添几分森寒。
辛独此来另有所图,哪里有心同他闲话。他不待古仲文坐稳,左手已翻起,五指扣在古仲文右肩肩井之上;右掌平伸,贴住他背后要穴。古仲文只觉半边身子一麻,脸上笑意顿时僵住。
辛独俯近他耳侧,声音压得极低,却字字如刀:“古老弟,你是明白人,我辛独也不与你绕弯。眼下你便带我去寻瞎眼毒婆史大翠与追风怪卜葛一方。你若顾念旧交,我自然承情;若敢推三阻四,我左手只消一紧,先碎你这边琵琶骨,叫你往后连赌桌都上不得。右掌再稍稍一吐劲,伤了你背后这处命门,你便只能同帐中美人对眼干看,余生再无半点风流滋味。”
他说到此处,嘴角一咧,笑意反比怒色更骇人:“不过我也不会亏待朋友。我辛独虽把你弄残,养你一世的银子还是有的。你说,我这交情算不算厚道?”
古仲文背脊发凉。他与辛独相识多年,深知这人说得出,便做得到;旁人或许只是威吓,陆地神魔绝无虚言。他好容易脱了昔日落魄,才过上几日衣食丰足、温香在侧的日子,断一臂固然可怕,更可怕的是辛独右掌所按之处。那穴一伤,整个人便如槁木,莫说享乐,连行坐也难自如。
古仲文额上冷汗细密,忙低声道:“辛兄既如此说,小弟还能怎样?我带你去便是。”
辛独这才向罗帐望了一眼,嘿嘿一笑,语气忽又变得轻佻:“弟妹暂且忍一忍,我借你这位老相好片刻,少时便还。”
帐中女子不敢应声,锦被微微发颤。辛独左手仍扣着古仲文的肩井,半推半挟,带他离开武清侯府。
古仲文心里叫苦,却知今夜道理全无用处,只得依着手下赌徒闲汉传来的消息,引辛独往广安门外而去。夜色沉沉,街巷尽寂,远处更鼓声一下一下传来,像敲在人心上。
广安门一带旧为蓟城遗址,城外树木深密,烟柳连绵。夜雾浮在枝叶之间,远远看去,仿佛一片青灰色的云。古刹烟柳寺隐在树影深处,飞檐半没,墙外荒草映着微弱星光,越发显得幽冷。
二人方才贴近寺前,忽见一道黑影疾掠而过,快如飞隼,倏然投入寺内。辛独双眼一亮,原以为还须费一番搜寻,不料才到此地便见踪迹,不由咧嘴而笑。他松开扣着古仲文肩井的五指,在他肩头轻轻一拍,道:“耽误了你这一刻春宵,倒也不算白来。回去替我向弟妹赔个不是,我改日送她两件像样珠宝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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