古仲文脸上却无半点轻松,只苦笑道:“到了这一步,辛兄还叫我往何处走?”
辛独一怔。便在此时,身后草木深处忽然传出一阵阴冷笑声。那笑声不高,却像贴着背脊钻入耳中,使人遍体生寒。
辛独本欲来个瓮中捉鳖,竟未料到对方已悄无声息贴近身后。他心头火起,猛然旋身,掌势随身而起,直扑笑声来处。草丛刷地分开,一条黑影拔地冲天,半空中轻轻一折,已越过辛独掌风,不但叫他扑了个空,还在转瞬之间欺到他身后。
辛独一生素以轻功自负,今夜只这一照面,便知来人身法远在自己之上。可他性烈,既已出手,便无退意。他低喝一声,身随掌进,右臂横切,掌风如刃,直取对方右肩肩井。
夜在晦日,四野无光。辛独目力虽利,也只隐约看见来人穿一袭长衫,身形瘦削,举止却极斯文,身法轻灵得近乎诡异,余者皆瞧不分明。
那人不接不架,只在掌风将及之际微微一飘,便让辛独这一掌落在空处。辛独心中更怒。他明知对方本事高过自己,却不肯一招退却,更不愿在古仲文面前留下畏缩之名,便暗聚内力,右臂青筋微起,暴喝道:“看掌!”
掌声未尽,他第二招已直震对方幽门穴。那长衫人似对辛独路数了若指掌,胸腹间轻轻一吸,瘦长身躯便向后移开三尺,恰到好处地让过掌劲。辛独这一掌力道虽猛,却只震得草叶乱飞,仍未沾得对方衣角。
两击不中,反被对方如此戏弄,辛独胸中凶气更盛。他深吸一口气,周身关节似有轻响,第三掌残骨碎尸骤然推出,掌风沉浊,杀意已重。
那长衫人冷哼一声,仍不还手,身子横移数尺,又将这一招避开。三招过后,他竟未出一式。辛独面上青气隐现,再也忍耐不住,厉声道:“朋友究竟是谁?这般戏弄辛某,莫非真不怕我陆地神魔从此缠上你?”
长衫人立在树影间,语声冷淡,带着一丝讥诮:“陆地神魔辛独,在江湖上也算有名有姓。谁都知道一旦与你结怨,你便如冤魂附骨,轻易甩脱不得。可惜你今夜遇见的是魏庄。你偏要缠上我,也只算你八辈子霉运到了头。”
辛独心头一沉。大漠第一恶魏庄,边荒黑道中人提起此名,往往不称姓名,只以“狼心犬肺”相呼。他凶名之盛,辛独与古仲文早有耳闻。只是眼前这人外貌斯文,年纪看来不过四十上下,若非亲耳听他说出名号,实难将他同那个恶名昭着的凶神相连。
辛独知今夜自己只怕难以全身而退,反倒把心一横。他转头看向古仲文,咧嘴笑了笑,笑中却无半分轻松:“古老弟,还是你眼力好。今夜你我二人怕是要并肩走绝路,一同去黄泉作伴了。”
魏庄站在树影之下,袖中缓缓探出手来。掌心有三粒药丸,色泽灰白,在夜色中泛着一点冷光。他语声忽然和缓,仿佛方才的杀机不过一阵过耳寒风:“此处并非绝境,二位也不必急着同赴黄泉。我只须以五鬼截经断脉之法,在你二人身上轻轻点几处穴道,再请二位替我将这三粒药丸投进江剑臣、武凤楼、李鸣的饮食之中。事成之后,我即刻替你们解穴,另奉白银十万两,算作酬谢。”
辛独听罢,仰面大笑。夜风吹得荒草乱摇,他笑声粗厉,震得寺墙外的枯枝簌簌作响。他盯着魏庄,丑怪面容上反露出几分森然快意:“姓魏的,你我虽是初见,你倒真摸透了辛某的脾胃。你知道我贪财,也知道我怕死,才拿这些话来试我。可惜你今日看错了人。若是两年前,辛独说不定真会伸手接药,还能替你把那三个人毒倒……”
他口中最后一字尚未出口,周身劲力已暗聚至极处。话声未落,他整个人已如暴风卷起,双掌齐出。左掌如北海屠龙,右掌似南山斩虎,一取魏庄面门,一击其前胸;同时脚下阴狠一撩,直踢对方下盘要害。三路齐发,快、狠、毒尽在一瞬之间,竟是要趁魏庄听他说话分神之际,将这大漠凶人毙于掌脚之下。
只是今夜他所遇之人,实在强得出乎常理。双掌一脚将及未及之际,魏庄身形忽然在原处一黯,似被夜色吞没。辛独眼前一空,心知不好,还未及换势,右侧已多了一缕寒意。魏庄手臂微屈,一记滚龙肘沉沉捣出,正中辛独左肋。
辛独惨吼一声,如旱雷破空,身子横飞出一丈有余,重重跌在荒草之中。肋骨已被那一肘震断,陷入内腑,胸口血气翻涌,连呼吸也顿时乱了。古仲文只看了一眼,便知他生机已绝。
古仲文平日纵是贪赌好色,性命关头却自有一股热血。他见辛独倒地,双眼倏然泛红,也不顾自己武功相差甚远,双手一扬,一式撕胆裂肝从背后扑向魏庄,竟要以性命换他一伤。
魏庄连头也未回,身形忽地一旋,如影随形般绕到古仲文背后。古仲文一击落空,背心已被寒气罩住,心中陡然一沉。辛独一招毙命,自己这点本事更无生路可言。古仲文心念疾转,暗道:既然逃不脱,不如暂且假意屈从,任魏庄点住绝脉,再接下他手中毒药。纵然事后难免一死,也须将魏庄已到京城的消息送到武凤楼、江剑臣耳中,使他们早作防备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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