冷酷心所称武林三狂,乃是书狂金似土、医狂纪世人、卜狂周知机三位盟兄弟。三人在江湖上声名极好,交游遍天下,凡识得他们的人,提起时少有不敬。三人之中,唯书狂金似土家资丰厚,人丁兴旺;医狂纪世人与卜狂周知机俱未娶妻,无儿无女,便与金似土同居许昌小西湖畔一所深宅之中。
金似土年已过花甲,腰背仍直,步履尚轻。老脸上虽已有许多皱纹,眉目之间的豪迈英气却未曾消尽。医狂纪世人与他并肩而行,神态温和,面色红润,发色仍黑,若非眼角细纹泄露年岁,倒还像旧日那位乌发儒生。卜狂周知机走在最后。他天性沉沉,心事深藏,又总揽家中内外事务,身形矮小,枯瘦如柴,虽比两位盟兄小了将近十岁,三人同行,旁人反会以为他年纪最长。
时在初夏,小西湖畔柳色轻柔,花影摇动。湖中鱼虾穿波,沿岸清风拂衣,本是令人心神俱爽的光景。金似土负手缓行,目光似在看湖水,声音却压得很低,道:“家中人来报,说峨眉门下无垢、无尘忽然到了许昌,还在关王庙中挂单。此事只怕不可全然不防。”
纪世人淡淡一笑,语气仍是平和,道:“咱们兄弟平生不去欺人,旁人又何必来犯咱们?”
周知机自出门后始终未曾开口,此刻轻轻叹了一声。他抬眼扫过四周花木,见近旁无人,方道:“二哥总爱拿君子心肠去度小人肺腑。大哥所得还不全。依我看,来许昌的岂止无垢、无尘两个和尚?冷酷心、冷凝霜也已到了,还有两个年轻男子随行,来历未明。咱们兄弟这一回,多半要替李鸣那小子背一口黑锅。”
三人嘴上似随意谈笑,心神却早已放在四周。一路行来,经过北宋旧亭展江亭,又远望欧阳修所建楼阁,以及眉山苏氏兄弟留下的听水亭、鼓琴台、梅花堂,始终未见异样。
最后三人走入曲水园。此园乃文彦博治许昌时所筑,园中亭台错落,曲径绕石,桥影横波,花木扶疏。三狂兄弟素来好游山水,见园中景致清幽,心神便在不觉间松了些许。
就在这片刻松懈之际,假山前忽然多了三道人影。冷酷心立在前方,猩红斗篷被风轻轻一掀;薛子都与冷凝霜随在她身后,一左一右,正好截住三狂去路。
周知机眼角微微一跳,随即冷笑道:“司徒夫人好兴致,竟也来此赏园。”
冷酷心嫣然一笑,目光从三狂脸上一一扫过,语气从容,道:“许昌本是曹魏故都。建安六年,曹孟德迎汉献帝至此,遂成一时都城。后来欧阳永叔、文潞公、眉山苏氏又先后筑亭建台,使此地风雅更盛。我既到许昌,来曲水园一游,有何不可?”
她说起许昌旧事,娓娓如数家珍,面上笑意温婉。可这番话落在三狂耳中,却更觉刺耳。
周知机低低一笑,眼中冷意更深,道:“醉翁之意,当真在酒么?”
他话音未尽,金似土已不愿再与她绕弯。他停下脚步,腰背仍挺得笔直,沉声道:“司徒夫人若有来意,不妨明说。只是请你莫在我二弟面前乱开药方。他这一生治病救人,真药假药,一眼便知。”
冷酷心脸上笑意渐渐敛去。她向前欺了三步,眼中寒光一现,冷声道:“三位既这样遮遮掩掩,越发证实我家老二司徒安之死与你们脱不得干系。趁早交出凶手,或还能少受些苦。”
纪世人一向随和,此时听她这般颠倒黑白,也不由心头火起。他轻轻拂了拂袖,面色仍淡,声音却冷了许多:“司徒安究竟死在何人手中,如今倒已不打紧。司徒夫人既敢来寻我们三副老骨头,必不会只带身边这两人。请把伏下的人一并叫出来,也省得彼此多费口舌。”
冷酷心闻言,竟不怒反笑。她望着三人,慢慢道:“纪神医果然目光不差。今夜来此的,确不止我们三人。既如此,便让他们出来见见三位。”
三狂虽早知冷酷心来者不善,却终究仍以为她身为峨眉掌教夫人,便是用计,也不至阴毒到全无江湖规矩。她这句话出口时,三人心神只在正面,并未立刻防到背后。
这片刻之隙,已足够杀人。
假山顶上、假山两侧,三道人影骤然扑落。无垢自上而下,无尘从左侧掠出,屠四如则从右侧疾扑。三人早奉冷酷心密令,出手便是背后偷袭。
纪世人后心先中无垢一掌。那一掌阴狠沉重,正打在他气脉要处。他身子一震,脸上红润之色刹那褪尽。周知机几乎同时被无尘击中后背,矮瘦身躯向前踉跄半步,喉间血气上涌,却被他强行压了下去。
金似土伤得更重。屠四如一刀横扫,刀锋从他软肋间划过,鲜血霎时染透衣衫。他身影一晃,几乎跪倒,仍硬生生稳住。
冷酷心见三名爪牙一击得手,眼中寒光骤亮。她低低喝道:“上。”
话落,她已同冷凝霜、薛子都一齐抢入。剑光、掌影、寒芒齐发,曲水园中清幽花影顿成杀场。
第一个倒下的,竟是平生济世活人的纪世人。无垢那一掌伤了他心脉,冷酷心等人再合力夹攻,他终究支撑不住,身子缓缓委顿,倒在石径旁。临倒之前,他眼中没有惧色,只有一丝说不尽的悲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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