决意以身殉情的魏银屏,立在石门阴影里,望着叶兰香负着小燕子没入暮色。那一抹衣影渐远,终为山岚吞尽,她心头反倒寂寂无声,似有一根细针,自胸臆深处慢慢穿过。
前洞石室忽然传来一阵咳声。那咳声沉而急,像枯木中尚未熄尽的一点火,被寒风逼得忽明忽暗。魏银屏身子微微一颤,眼中浮起痛色。她早疑义父肺腑有疾,只是千里空性情孤硬,任她与叶兰香如何相劝,终不肯离峰求医。逼得急了,他便沉下脸来,连叶兰香也被惹得动怒,两回出山置办用物,竟故意不给老人带酒。
魏银屏何尝不知其中缘由?千里空并非贪恋病榻,更非不惜残身,不过是怕踪迹一露,累及众人。他隐伏祝融峰后,荒寒石窟,风霜夜雨,都只为她一人担下。如今峨眉诸人逼近,杀机已至,她一个初涉江湖的女子,纵有几分急智,又岂能瞒过这位久历腥风血雨的老人?敌踪若近,千里空必在她之前迎敌,必在她之前流血。
念及此处,她胸口一阵绞痛。她悄然束好兵刃,又将暗器一一藏妥,举步往前室去。石道狭长,壁上水痕斑驳,残灯映得她衣袖微凉。到了石室门边,只见千里空横卧榻上,呼吸沉重。也不知是昨夜未曾成眠,还是这一日咳得太苦,暮色尚未全合,他竟已睡去。
魏银屏放轻脚步,缓缓在榻前蹲下。她将脸颊贴近床沿,冷木透骨,她却似全无所觉。灯焰小得如豆,照在老人颧骨高耸的脸上,那张昔年令江湖闻名变色的面容,如今瘦削得几乎只剩一层皮肉。她睁着满含泪水的眼,一瞬不瞬地望着他,泪珠无声滑落,落在衣襟之上。
那是曾以一身杀名横行天下的人物,跺足江湖,群豪震栗。而今鬓发尽白,骨相嶙峋,衰病之态已遮不住。魏银屏心里明白,义父所以落到今日这般境地,她至少要担去大半罪责;余下的债,便该算在那些欺师灭义、败坏门庭的四如狂徒身上。石室中寒意渐深,孤灯轻摇,照得四壁影子如水。她心中悲苦到了极处,反而哭不出声来。
远处山坳里忽有狼嗥,凄声裂夜,拖得极长。千里空睡意顿消,双目一睁,便瞧见榻前的魏银屏。他撑身坐起,苍白脸上掠过一丝沉痛,却很快化作严色。他垂目看着她,声音虽哑,仍带着昔日的威棱道:“屏儿,你暗中将小燕子托付叶兰香带走,此事为父已知。你为孩子谋一条生路,我不责你。可是你若执意为情赴死,又把为父与小燕子置于何处?”
魏银屏身子一僵,低垂着头,指尖紧紧攥住衣角。千里空咳了两声,胸膛起伏,仍强压下喉间痒痛,目光越发峻厉道:“为父虽老,真力也不及从前,可峨眉门下,除司徒平亲至,旁人还不配在我手下支撑十招。你既还在我身边,便仍是我的女儿。你心里纵有千般打算,也须先问过为父。我不许你死,你便要好生活下去。”
他话音落处,石室里只剩灯焰微响。魏银屏伏在榻前,肩头轻颤。千里空望着她,眼底的怒意渐淡,苍老手掌落在膝上,慢慢收紧。他沉默片刻,又道:“人到六十,尚不敢称天年。我既已越古稀,余下这副皮骨,本就无甚可惜。若司徒平敢来,我拼着一条老命,也要教他记住千里空三个字。你若还认我这个义父,便莫再迟疑,收拾行囊,随我离此。”
魏银屏终于抬起头来。她眼中泪光未干,却有一种柔而坚的哀意。她俯身伏在千里空膝旁,声音低得似怕惊动寒夜:“义父待我之恩,银屏今生不敢忘。只是义父可还记得,我当初为何甘愿诈死隐名?”
千里空闻言,神色骤然一滞。那一句话如冷水入怀,使他满腔怒火微微一顿。随即,他眉峰一竖,面上浮起忿然之色,咳声从胸中压出,却仍硬生生忍住。他俯视魏银屏,沉声道:“那一日,我原本便不愿你如此行事。今日局势又非昔日可比,岂能仍守着旧念不放?武凤楼既为先天无极派掌门,依门规,他断不能再入朝为官。至多携你与小燕子远走塞外,寻一处无人之地隐居。如此既可避开尘网,又能潜修本门绝学,使先天无极一脉不至中绝。”
这番话入耳,魏银屏心底那层死灰般的念头,竟被轻轻拨动了一下。她想到武凤楼,想到小燕子,想到那一线或许还能存在的清静生路,眼中不由浮起微光。可那微光才起,石门之外忽然传来一声冷笑。
那笑声干涩嘶哑,像铁片刮过石壁,在夜色中格外刺耳。随后有人隔着洞口缓缓道:“千里空,你这老东西倒还会替人安排后路。可惜这话来得迟了。故人既到,何不出来相见?”
魏银屏心头一沉,方才被撩起的一点生念,立时如被寒水浇灭。她虽出身豪门,却久居青阳宫,所见多是黑道枭雄、绿林恶客,又随千里空藏身三年,耳目渐开。此刻一听来人敢直呼义父名号,语气又全无忌惮,便知来者绝非寻常。千里空名震江湖,即便老病至此,寻常仇家也不敢这般逼门叫阵。敢来者,必有所恃;敢笑者,必无退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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