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不及多想,娇躯一晃,便欲抢身护在千里空之前。可千里空比她更快。老人方才还病卧榻上,此时竟身形骤起,仰身一掠,整个人贴着石门上方平穿而出。衣袂带风,轻若浮云。及至洞外,他腰身微折,已稳稳落地。魏银屏紧随其后跃出,心中既惊且酸:义父已衰老至此,轻功之精妙仍不减当年,只是这等强运真力,于他残躯又要添几分损耗?
洞外暮色已深,山风穿林而过,石坪上立着三道人影。两个黑衣老者并肩而站,一高一瘦,面容阴鸷,目光如暗穴寒磷;另一人则是中年美妇,衣饰不俗,眉眼间却带着逼人的冷意。三人立于石坪尽处,背后幽林沉沉,风吹衣角,仿佛连月色也被他们身上的煞气逼得淡了。
千里空目光一扫,忽然纵声而笑。那笑声虽夹着病气,仍震得石壁微微回响。他望向那中年美妇,唇边现出一抹冷峭之色道:“司徒夫人今夜敢闯到此处,原来并非独胆,身旁竟有岷山两恶相助。鬼哭、狼嚎,二十年不见,你们倒还未死。”
魏银屏站在他侧后,握紧兵刃,目光落在那两个黑衣老者身上。她曾听千里空说过这二人来历。那二人本是同门师兄弟,师兄桂福,名音近鬼哭;师弟郎豪,名音近狼嚎。二人因心性残毒,行事狠辣,横行岷山一带,杀人夺财,恶名远播,后来江湖便将他们合称岷山二恶。二十年前,他们曾与横行青藏的胡氏三凶先后遭无极龙重创,从此销声匿迹,不敢复出。谁知今夜竟被人招至衡山,立在千里空洞前。
魏银屏念头疾转,背脊渐生寒意。若今夜来的只是司徒夫人,尚有一搏之机;若岷山二恶已为冷酷心所动,那么青藏三凶未必不在后头。倘若五恶齐至,凭义父这病骨残躯,加上她一人之力,莫说护住小燕子的去路,便是先天无极派一脉,也怕要再遭一场血劫。石坪上风声忽紧,树影乱摇,三名来客一语未发,杀意却已如寒潮,悄然漫过了洞前每一寸石地。
千里空立在洞前,病骨虽瘦,目光却冷。他望着岷山二恶手中未出的兵刃,唇边浮起一丝讥诮,缓缓道:“二位隐迹多年,想来心中自有分寸。以二位今日修为,尚未必能撼动江剑臣;便是我那女婿武凤楼,只怕也还高你们一线。老夫言尽于此,若只为替人出头,枉把一世名声填在此处,未免不值。”
郎豪听到“武凤楼”三字,枯瘦的面皮微微抽动,随即发出一声怪笑。那笑声尖涩,像夜枭掠过荒林。他将肩头一抖,黑衣在风中鼓起,阴恻恻地看住千里空道:“千里空,你江湖走老了,倒忘了江湖人最会看势。强者不可力敌,便以机谋待之;弱者可制,便伸手拿下。我兄弟自知胜不过江剑臣,所以二十年不动声色。今日司徒教主以礼相邀,所取不过是你这副病骨,连同魏银屏这孤弱女子。既有便宜可占,岂有不来的道理?”
他说到末处,眼神一厉,手腕翻处,一柄三尖两刃杵已亮在掌中。桂福也不多言,袖中寒光一闪,兵刃横斜,森森刃口映着残月,竟似冷铁中也藏着血气。
千里空先前出言相劝,并非真惧这二人,只因魏银屏在侧,心头存着一分护全之念。岂料郎豪竟以为他病老可欺,将他视作唾手可得之物。那一句“病骨孤女”入耳,他胸中沉埋多年的煞气忽然翻起,如冷灰底下透出赤焰。他反手一探,从魏银屏捧着的刀鞘中拔出真武轮回刀。刀身出鞘,清光一泻,他脚下定住子午方位,刀尖斜指夜空,瘦削身躯竟在霎时间现出昔日雄视群豪的气度。
冷酷心站在一旁,目光阴沉。他原想趁此良机众人齐上,一举斩断千里空与魏银屏的生路,免得夜长梦多。只是岷山二恶成名甚早,又是他费尽唇舌才请出山的人物,他不敢当面驱使。见郎豪竟有独斗之意,他眼底掠过一丝不耐,随即压下,向郎豪躬了半礼,阴声提醒道:“郎二爷,今夜来此,总不只是为争一口胜负。”
郎豪岂会听不出他话中之意。冷酷心是要他们兄弟并力而上,免给千里空留下半点可乘之机。只是二恶当年纵横一方,虽行事狠毒,却也自负身份。要他在敌前亲口说出以二敌一,终觉脸上挂不住。桂福亦沉着面孔,没有接话,三人之间一时只剩山风掠石的声响。
魏银屏见此机隙,心念一转,便从千里空身后移出半步。她脸色苍白,言辞却清清楚楚,向岷山二恶敛衽道:“二位前辈今夜为何而来,银屏心中明白。只要二位之中任有一人胜过我义父,银屏决不劳诸位多费手脚,自当束手听凭处置,生死皆由诸位。”
这话一落,岷山二恶神色皆是一沉。郎豪原本尚可借冷酷心之言与师兄同进,此刻却被她以“前辈”二字扣住,又将胜负明明白白摆在眼前。他们若再联手,便如承认二人合力尚惧千里空一柄病中之刀。桂福面皮微青,眼中寒芒闪了闪,终究没有立时出手。
千里空见局势已被魏银屏一句话挽回,心中暗叹这孩子机敏,却不肯露出半分。他身形倏然前迫,脚踏中宫,一刀已出。真武轮回刀自下而上划开夜气,刀光忽如拨云见珠,直取郎豪左侧太阳要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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