阙不贯一生心如铁石,手上血债累累,从不知悲悯为何物。可此时望见千里空临终托孤,眼眶竟微微发红。他强自咧嘴一笑,声音却沉得厉害:“只要我阙不贯还有半口气在,便没人能碰她一根头发。若我做不到,你到了阴间,只管朝我脸上吐唾沫。”
千里空原本正以残余真气强压毒性,不使毒力攻心。听见这句话,他紧绷的心神终于一松。那五毒白眉针上的奇毒立时乘虚而入,黑紫之色从胸前蔓延到颈项。他眼中神光散去,唇边却似仍留着一点安然,缓缓阖上了眼。
魏银屏怔怔看着他。义父爱她逾于亲生,三年隐伏,病骨支撑,到最后仍是因她而死。老人身上渐渐泛出黑紫之色,伤口边缘乌暗可怖。她心中的恨意一寸寸燃起,恨不得将冷酷心千刀万剐,又恨自己无力护住千里空。痛到极处,泪反而干了,只剩眼底一片沉冷的空茫。
她不知自己在石地上跪了多久。等她回过神来时,阙不贯已在不远处一块平坦地上掘好深坑。这个昔日血屠千里的老人,衣袖沾了泥土,面上却少有地肃然。他走到魏银屏身前,声音低沉道:“我与千里空斗了半甲子,刀光血影,牵动江湖,不止一回。后来先天无极派第二代掌门无极龙出面调停,才约定待彼此来日无多,再作最后一场了断。谁知我终究晚来一步,他已先走了。”
他说到此处,望向千里空遗体,沉默片刻,才转向魏银屏道:“他临死将你托付给我。冲着他这片心,我阙不贯今日便接下此事。姑娘若不嫌我满身血腥,从今往后,我愿替他做第二个千里空。”
衡山后峰一带,寒意愈深。千里空以病老之躯,尚且只在第一重来敌之前耗尽真元,毒发身死,魏银屏心中自然明白,今夜之险远未止歇。冷酷心既已遁去,青藏三凶、钢羽铁翎两怪,连同峨眉掌教司徒平,都可能随时逼至。此时谁若与她稍有关连,便等于自投峨眉锋镝之下,日后追杀无穷,连片刻安宁也难求。
阙不贯方才那一句愿作第二个千里空,字字沉重。魏银屏听在耳中,感激几欲裂心,却又想到千里空正因护她而死,岂可再令这位老人蹈其覆辙?她跪在坟前,神色一时怔住,唇角微颤,却说不出推辞之语。
阙不贯并不催她。他弯身抱起千里空的遗体,动作少有地缓慢。这个昔日杀名震动四方的老人,此刻将老敌安安稳稳放入土坑,拂去衣襟上的乱土,又与魏银屏一同掩上黄土。新坟在夜色中渐渐隆起,山风吹过,坟前草叶低伏,像无声送别。
阙不贯立在坟前,良久不语。月光落在他白净而苍老的脸上,照出一种难得的萧索。他忽然低声道:“你复姓千里,我却偏偏被江湖人唤作血屠千里。这个名号,从一开始便像一根刺,横在你我之间。若当年你只劝我弃去,也未必不可商量;偏你要以武相逼,我阙不贯岂肯低头?这一争,竟争去了半生光阴。”
他说到此处,衣袂一动,竟在坟前缓缓跪下。魏银屏见状,心头一震。阙不贯双膝触地,望着那抔新土,声音虽低,却字字如铁:“今日在你坟前,我亲口舍去血屠千里这个名号,也算还你一礼。你既把女儿托给我,从此谁要动她,便须先踏过我阙不贯这条老命。”
魏银屏再也支撑不住,悲声唤道:“干爹!”她俯身跪倒在阙不贯膝前,额头几乎触到泥土。
阙不贯听见此声,眼中微微一热。他自然听得明白,她不称义父,而称干爹,并非疏离,而是心中仍将千里空放在最重处。新恩再厚,旧义不可夺。这个分寸,反使他对魏银屏更添怜惜。他俯身正要将她扶起,忽听身后有脚步声沉重拖近。
岷山二恶互相搀扶着走来。桂福断了一臂,面色惨白;郎豪腹伤深裂,气息粗促。二人行到坟前,皆停住脚步。阙不贯须眉一扬,右手已按上剑柄,眼中煞气骤起。桂福望见他的神色,苦笑一声,先开口道:“阙兄且慢,我二人伤成如此,已非来逞凶。桂某有几句话,若不说出,死也难安。”
魏银屏知桂福此刻前来,必有要紧之言。她怕阙不贯盛怒之下拔剑杀人,便起身横在干爹身前,眸中泪痕未干,声音却冷:“要说便说,莫再绕弯。”
桂福垂下头,断臂处血仍渗出,他却似已顾不得疼痛。他望着千里空的新坟,哑声道:“我兄弟二人年老心昏,是非不辨,受人挑拨,才到此地寻仇。千里空虽非死在桂某手下,可他身上重伤,多半与我有关。若非我逼耗了他的真气,以他一身修为,冷酷心那贱人焉能暗算得手?”
他咬了咬牙,眼底怒色浮起,又道:“更可恨的是,她一看清阙兄便是当年的阙不贯,竟将我兄弟弃在此地,自己先走得无影无踪。”
桂福话音未落,阴影里忽有一人接上话来。那声音带着冷笑,听来刺骨:“桂福,你这话只说对一半。司徒夫人并非独自逃命,她是去请索命之人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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