蓝衫少年似胸中郁气未消,抬手便掴了那小厮一掌,压低声音斥道:“你若真舍不得此地,我便将你埋在此处,也算全了你的心意。”
小厮捂着脸,嘴角一撇,低声嘟囔道:“若非奉了大爷之命,小的哪敢挪步?这又有什么可恼的。”
蓝衫少年似也知道这掌打得无由,只是既已出手,便不肯低头。他冷着脸又扬起手,道:“还不领路回府?莫非还想再受一掌?”
小厮吓得缩了缩肩,忙应一声,转身在前引路。
另一株树后,索梦雄与叶兰香早已潜身其间。枝叶遮住二人身形,月光只在叶片缝隙间碎碎落下。索梦雄贴近叶兰香耳畔,声音压得极低:“如今你该明白,我方才为何要做那两场戏了。毛长久能得巴陵一霸之名,并非只靠兄弟几人的武功。毛家财势厚重,上攀官府,下结绿林,根柢比外人所知更深。”
叶兰香心思细密,眼见蓝衫少年尚未远离,恐他耳力过人,便以肩轻轻碰了索梦雄一下,示意他暂且住口。索梦雄会意,立刻敛声,与她一同凝目望去。
蓝衫少年行出数步,忽然身形一旋,猛地回过头来。那双秀目寒光一闪,直逼索梦雄与叶兰香藏身之前的大树。几乎同时,剑鸣清越,他肋下长剑已然出鞘,锋芒在月下凝成一道冷线。
叶兰香心头一紧,纤手微探,已伸向豹皮囊中。索梦雄却似早有防备,手掌轻轻一按,止住了她的动作。她抬眼看他,只见他目光沉定,半分不许她妄动。
那蓝衫少年却忽然挥剑而起。剑光在月下乱闪,将身前几株细树枝叶削得纷纷坠落。他咬牙切齿,似怒极而不能自制,冷声骂道:“好一个索梦雄,竟也肯行这等卑污之事。来日落在我手里,我必教你一寸寸偿还。”
话音落下,他重重一顿足,提剑向西而去。月色照在他蓝衫背影上,转瞬便被树影吞没。
叶兰香立在树后,久久没有开口。新月斜挂,清辉如水,她一双美目凝在索梦雄脸上,心中疑云与羞意交杂,竟不知该先问哪一句。
索梦雄自怀中取出店伙方才暗递来的素笺,展在掌心,压低声音道:“兰香,方才所见,与笺上所载正相吻合。此事已不可缓。我须独自往那险处走一遭,将他们牵制在此。你即刻携小燕子离开长沙。时机一过,便难再得,你一路珍重。”
他说罢,提气欲行。身形方动,忽见叶兰香娇躯轻颤,眼中泪光盈盈,几乎忍不住落下。索梦雄心中微动,终是停了步子,转身走到她身前,伸手在她肩头轻轻一按,沉声道:“这两全其便之计,原是你先想出来的。如今不过换作我留下,你带小燕子先走,怎地反倒迟疑?你且说来。”
叶兰香抬眸望他,满腔委屈再也藏不住,声音微颤道:“彼时是彼时,此刻是此刻。我认了,方才那主意原是不好。”
索梦雄脸色一沉,目光冷定如铁,缓缓道:“不。入夜以前,那主意确是不合时宜。”
叶兰香经他先前两番相护,心胆不觉壮了几分。她将散落鬓发向后一拂,含泪迎着他的目光,倔强道:“为什么?我看从前并非无事而须畏缩,如今也并非有事便该逞强。你急着催我上路,莫不是怕我碍着你去寻那姓燕的人?”
这话出口,她原已准备受他一番冷斥。谁知索梦雄不但未怒,反而上前一步,握住她的手腕。那力道沉稳,却并不粗暴。他低头看着她,声音低而分明:“你若总这般委屈求全,便是观音菩萨亲来替你说情,我索梦雄也不会喜欢如此怯懦的叶兰香。”
叶兰香浑身一震。她听清“喜欢”二字,心中先是惊,随即便是压不住的欢喜。那欢喜来得太急,几乎把她整个人都击得软了下去,眼泪也随之滚落。
索梦雄扶住她,又替她将背后的小燕子安稳托正。他一手轻抚她散落的发丝,神色肃然,像立誓一般道:“我索梦雄堂堂一身,虽山岳当前,也不改其色,绝不会朝令夕改。今日此言既出,便永不更易。从此时此刻起,除你叶兰香之外,我索梦雄此生不再亲近别的女子。”
他话未说完,叶兰香已伏入他怀中,泪如断线。索梦雄这一次并未催她,只任她哭了许久。待她气息渐平,他才以衣袖替她拭去满面泪痕,将那张纸条递近,压低声音道:“店伙依客簿所抄,纸上写着:燕子扬,年二十二,籍隶江西九江,游学至长沙。”
叶兰香怔了一怔,随即眸中闪过亮光,低声道:“原来她将姓名倒转了。”
索梦雄点了点头,目光转向那蓝衫少年消失之处,道:“你终究还有几分灵性。那貌若美玉的蓝衣少年,便是近年江湖新起的拘魂西施杨紫燕。杨紫燕倒过来,便成了燕子扬。巴陵毛家财势虽大,我尚不放在心上;真正棘手的,是她父亲杨剔眉,人称杨赶三。事已至此,便是再难,也只好同他周旋一番。”
半个时辰之前,叶兰香还满怀酸楚,似受尽委屈。此刻听索梦雄亲口立誓,心中那颗悬着的心终于落定,昔日的胆气与狠辣也渐渐回到眉目之间。她咬了咬牙,背正小燕子,向索梦雄望了一眼,语声虽低,却字字分明:“只要我叶兰香尚有一口气,便是爬,也会爬到你索梦雄身边。你若真毁在巴陵毛家那些人手里,我便披麻戴孝,以未亡人自居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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