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两句话说尽心底之意。她说完后,再不回头,背着小燕子疾掠而去。月下草影微动,她的身形很快没入夜色深处。
索梦雄立在原地,望着她远去。这个素来不知泪为何物的硬汉,眼眶竟微微发热。只是他毕竟非寻常儿女中人,情意一过,神色便重新沉定。待叶兰香身影全然不见,他转身便要往长沙西城太傅井方向赶去。
忽然,身后不远处传来一道冷冷的声音:“索梦雄,你真要娶叶兰香?”
索梦雄心头一震。以他一身功力,竟被人贴近身后而未察觉,这等情形实是少有。刹那之间,他脸上掠过一抹红意,脚下已使出倒卷天河之势,身子倏然回转。双拳在胸前一合,外形恭谨,似作童子拜观音之礼,实则劲力暗蓄,横架紫金梁,进可攻,退可守。他凝目望向来人,周身气息已沉如山岳。
月色淡淡,照得那老人身形愈发清瘦。索梦雄一眼望去,见他年逾半百,鬓发斑白,颧骨高起,身上只穿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蓝布长衫,两手空空,未携兵刃。说他是江湖人物,他敢无声无息欺到自己身后,又一口唤出“索梦雄”三字,绝非寻常人可比;说他不是江湖人物,他这般近身而来,竟不惧八爪毒龙翻脸动手,胆气与身法皆深不可测。索梦雄心中微凛,面上却仍沉住,只以双拳暗蓄劲力,静候对方开口。
那清癯老人见他不答,似有怒意,向前又踏了一步。月光落在他凹陷的眼眶中,眼神反而清亮。他望着索梦雄,冷声道:“世人尚知敬老怜幼,你索梦雄连这一点也不顾,还配称什么八爪毒龙?”
索梦雄压下心头不悦,唇边浮起一丝冷笑。他双拳未松,语声却仍守着晚辈礼数,道:“长者既言敬老怜幼,为何不念幼者亦当护惜?长者悄然逼近人后,岂是长者应有之举?至于方才问话未答,只因长者来得太急,晚辈尚未来得及开口。”
老人听罢,忽然呵呵一笑,笑声干而不浊。他收了怒色,缓缓道:“都说八爪毒龙寡言冷峻,今日一听,口锋倒也不弱。你我既已相见,不如坦然说几句话,免得各怀猜忌。”
索梦雄不愿多作周旋,也怕对方再绕回方才之问,便直截了当地道:“交浅言深,易生枝节。长者方才所问,恕晚辈不能相告。”
老人眼珠微转,似早料到他会如此。他退开半步,两足分立,身形微沉,摆出一个似丁非丁、似八非八的古怪步势;右臂随之缓缓伸出,五指不拳不掌,不抓不扣,招式极为诡奇。索梦雄目力何等锐利,竟一时分辨不出这一路到底属拳、掌、爪哪一门,心头不由暗自一震。
老人瞧见他神色微动,便淡淡一笑,道:“老夫露这一手,若还入得你八爪毒龙之眼,你便痛快答我一句。若你觉得不过尔尔,老夫转身便走,绝不强迫。”
索梦雄目光凝在老人右臂之上,沉默片刻。老人见他不语,便又问道:“你对叶兰香,究竟是否真心要娶?”
索梦雄知此问必有来历,却向来不惯说谎。他收回目光,缓缓道:“我并未说过要娶叶兰香。”
老人神情一怔,似被这句话扰乱了原有心思。他皱眉看着索梦雄,道:“你这话,倒教老夫越听越不明白。”
索梦雄正色道:“长者不明白,是因误会了我方才对她所说之言。”
老人眉头仍未舒开,追问道:“愿闻其详。”
索梦雄语气沉定,一字一句道:“我只向她许诺,自今以后,除她叶兰香之外,绝不再亲近旁的女子。至于娶她为妻,我并未出口。”
老人低头沉思。风过树梢,枝叶轻响,他沉默良久,才又抬目问道:“这两者之间,当真有别?”
索梦雄答得毫不迟疑:“自是有别。”
老人眼底忽然闪过一丝喜色。他向索梦雄略一拱手,道:“叨扰了。”话音未落,人已在十丈之外。蓝衫旧影被月色一吞,转瞬消失得无声无迹。
索梦雄望着他离去方向,唇边露出一抹苦笑。他也不再停留,转身向长沙西城太傅井行去。
太傅井在贾谊故宅之旁,井口上敛而下广,形似古壶。传为西汉长沙王太傅贾谊所凿,后因杜少陵诗中有“长怀贾谊井依然”之句,又名长怀井。毛长久好附风雅,仗着家财雄厚,在井旁不远处筑了一所别府。那宅第重檐画栋,曲廊环绕,假山亭榭错落其间,处处显出富贵气象。
索梦雄性情虽狂,却不愿在此等地方暗中窥探。左右他此来原是为牵制毛家,使叶兰香得以带小燕子远走,明着登门,反倒更合他心意。况且毛家主妇杨弯腰曾当面邀他,今日前往,也算有名有由。
主意既定,他便按路寻去。此时天光已明,市声渐起,贩夫走卒陆续沿街而出,太傅井所在并不难问。索梦雄到了毛家别府门前,递名未久,里面便有急报传入。
八爪毒龙四字,在毛长久心中显然分量不轻。不多时,毛长久竟亲自率众出迎。同行者有二霸黄面金刚毛长生,三霸赤发瘟神毛长安,总管草上青蛇杜宏信,护院领班红袍判官夏烈阳。除杨赶三不在之外,毛家有名有姓的人物,几乎尽数到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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