索梦雄虽不满毛家行事,但见对方如此礼遇,也不能失了晚辈分寸。他上前施礼,沉声道:“老伯如此相迎,晚辈实不敢当。”
毛长久身高八尺,黑面虬髯,双目隐泛碧光,立在那里不怒自威,果有碧眼太岁之相。毛长生身形细长,面色蜡黄,枯瘦如柴;毛长安矮胖魁实,满头赤发,望去颇为骇人。杜宏信年约四旬,白面微须,衣冠整洁,倒不像绿林总管,更似掌账先生。夏烈阳身形高大,面貌狞厉,一袭红袍鲜明如火,站在门侧,直如庙中判官忽然下堂。
众人将索梦雄迎入大厅,分宾主落座,奉茶之后,毛长久手抚虬髯,长长一叹。他望着索梦雄,语声沉重,道:“老夫祖上居九江,后迁巴陵。昔年读书,便知‘生子当如孙仲谋’之语。可叹我毛家三房,只得那一点血脉,竟折在先天无极派手中。犬子无能,自有他该担之处;可武凤楼下手狠毒,也难辞其咎。”
索梦雄端茶未饮,目光微微一沉。毛长久开口第一句,便将锋芒指向武凤楼,显然不肯放过魏银屏与小燕子。索梦雄心中暗道,幸而自己早作决断,令叶兰香先带小燕子离去。若那孩子此刻仍在身边,眼前这一座华堂,便会立时变成缠身罗网。
红袍判官夏烈阳身为毛府护院领班,素来以主家荣辱为己任。毛长久话音才落,他眼珠微微一转,便顺势接了上来。他向索梦雄拱了拱手,语气看似恭敬,话中却暗藏牵引之意:“久闻索少爷幼失怙恃,随令姊长成,十五岁远走边荒,得遇雾中神龙,受授飞龙八抓,从此驰名南北,群豪侧目。索少爷这等人物,若肯与巴陵毛家多亲近,自是两家之幸。论声势根基,我家主人在湘、赣、鄂三地,也算数一数二。”
索梦雄何等心性,立刻听出此人话里有意抬毛家压自己。他本不耐繁缛客套,更不愿被人拿身世作文章,脸色当即一沉,冷冷道:“夏领班既知索某幼年失怙,依姊而活,却偏称我一声少爷。此等称呼,索某承受不起。既然坐在此处教人不自在,索梦雄告辞。”
他说着,便欲起身。厅中气氛骤然一紧。夏烈阳被他当面驳回,面色一变,霍然站起。那袭红袍随他真气鼓荡,霎时胀起,映得满堂灯火都似红了几分。
杜宏信眼明手快,早知夏烈阳一怒,必坏毛长久布下的局。他一把扯住夏烈阳衣襟,低声道:“索梦雄是主母亲眼看中的人。你若不怕砸了饭碗,只管上前叫阵。我也愿瞧瞧你三拳两脚将他打倒,日后省得他骑在咱们头上。”
夏烈阳再是暴烈,也不敢触杨弯腰的逆鳞。他胸膛起伏几下,终究僵着脖子坐了回去。杜宏信趁势起身,向毛长久与索梦雄团团一揖,笑容谦和,道:“索少侠大驾光临,三位主人又皆在座,实是难得。如今独独舅老爷与杨姑娘未至,倒显得不够周全。”
毛长久正愁无由派人去请杨紫燕,闻言心中甚慰,暗道毛家门下虽多,能这样知机的,终究只有杜宏信一个。他不动声色地抚须道:“既如此,便快去请。”
杜宏信立刻俯身应命,口中道:“东主明断。旁人未必进得那处院子,此事还是属下亲走一遭为妥。”他说罢,又向厅中众人拱手,便快步退了出去。
他在毛府位居总管,平日呼奴唤婢,颇有几分威势。可待他绕过曲廊,来到东北角一座小院门前,那些平日的气派便收得干干净净。他先整了整衣襟,才轻轻叩了两下门,随即后退三步,垂手而立。
两扇小门呼地打开。门内立着一个双丫髻的小姑娘,浅绿衣衫,面如桃花,眉眼清秀,年纪不过十四五。她一见是杜宏信,脸上便绷了起来,压低声音道:“杜总管,你可莫再替我添事。我方才才挨过姑娘一顿责骂,便是你把天说低了,她也不会见你。”
杜宏信眼珠一转,轻声问道:“舅老爷可在院里?”
小姑娘一边伸手将他往外推,一边悄声道:“舅老爷昨夜便出了门。你若要寻他,可不容易。”
话未说完,院内忽然传出一声清脆怒叱:“好个没规矩的东西!我若再不管教你,怕是天王老子来了,也要被你往外推。谁说我不见杜总管?”
小姑娘吓得吐了吐舌,忙又扯住杜宏信衣袖,低声哀求道:“杜总管,你大人大量,待会儿在姑娘面前替我遮掩几句。”
杜宏信苦笑一下,迈步入院。才入门,他便见杨紫燕仍是昨夜那身男装,蓝衫长袖,折扇在手,眉目俊秀得几乎不似凡人。只是脚上已换了一双粉底皂靴,衬得身形益发修长清举,立在院中,竟有一种不染尘埃的冷艳。
杜宏信暗暗叹服杨弯腰眼光毒辣。以杨紫燕这般容貌、门第与武功,世间男子能不为之动心者,实不多见。若将她推到索梦雄面前,纵然八爪毒龙素有冷名,怕也未必真能全身而退。
杨紫燕素来不把杜宏信全然当作仆役看待,此时却面含寒霜,开口便问:“那个姓索的,可已到了前厅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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